鞭魔謝坦打得一手出神入化的好鞭,又擅於鞭身塗劇毒,無往而不利。
可尋常人敵不過謝坦的鞭之鋒,毒之烈也就罷了,他師父這等宗師級高手,內功深厚,若真在比試中無意被鞭身所傷,沾染劇毒,也可立刻運氣護住心脈,何至於當場斃命。
寧心有此疑,兩月前尋到謝坦蹤跡後,親自去了襄城一趟,與謝坦正面交鋒。
他想試探那謝老兒的打鞭功力究竟如何,毒藥鑽研又是否真到登峯造極的地步,不然,憑他如何能臨衆取了師父性命。
提及此事,段刈表現出急於知曉結果的模樣,問道:“你早繼承司徒衣鉢,比試結果如何?”
寧?打量着段刈,相面知微,洞察他到底有沒有心虛之色。
段刈急道:“你快說啊!”
寧?收眸,平淡口吻回:“我們交手三百回合,那謝老兒並不明顯佔得上風。期間,我故意露怯,引他出鞭,手臂被他鞭傷,傷處皮膚幾乎立刻潰爛。我承認,謝老的鞭毒厲害,可憑我運氣阻抵,屏息調和倒也不難捱過,遑論是師父?”
“縱然師父當時飲醉,思緒迷濛不清,也絕不會忘記調息,任由毒素侵蝕心脈。謝坦再三言明,那日他本意只爲切磋,絕無使下作手段,劍聖身,他亦嘆惋。我多疑,趁其懊惱之際,裹布拭過鞭鋒,沾得謝坦淬鍊的毒藥帶回。之後我故意飲
醉,又將毒藥塗抹在傷處,反反覆覆驗證染毒後的反應,每次都顯生機,因此我確認我師父之死,絕非是中了謝坦鞭毒那麼簡單。此毒,並不至於致命。”
“你爲司徒,當真是煞費苦心......”段刈嘆口氣,神色忡忡又道:“若你師孃當時能留給我一個準話,要我知曉司徒身上到底是不是隻沾染着鞭毒一種,如今我們也不必像無頭蒼蠅一般,只有疑心,卻苦尋無果線索。”
寧目光銳利掃過去,問道:“段掌事反覆提起想要師孃的驗屍結果,難不成是心裏早有懷疑對象,而那人同樣擅毒?”
段刈心驚了下,詫異寧思緒反應之快,他回說:“瞞不過你,只是我不想把憑空的猜忌,當做懷疑的證據。”
寧?哪會放過一絲一毫的嫌疑,追問:“你懷疑何人?”
段刈遲疑片刻,言道:“當日出席筵席的江湖豪傑衆多,只江湖四大高手便聚齊了三位。”
寧?蹙眉:“三位?”
師父死後,所有參宴之人皆對赴宴一事閉口不談,而那日具體的賓客名單,除了段刈與謝坦,其他人......寧並不詳知。
段刈主動啓齒將缺口打開,叫寧能窺得當日大將軍王府內歌臺暖響的融融畫面。
“王府設宴,爲世子中舉慶祝,排場擺得氣派,左相紀甫坤爲文臣代表,尚登門赴宴,給足面子,又逢南國使臣來京爲聖上進獻壽禮,故而當日,受邀者廣衆。大將軍王好武,愛好結交江湖人士,故而當日席上,簪纓權貴不少,江湖高手也
多。其中,隨南閩國使團一齊進入大燕境內的南域頂級高手,號稱江湖四大高手之一的「傘仙」江慎兒,同樣在場。”
寧大概知曉段刈爲何有此猜疑。
江湖四大高手分別是??劍聖、鞭魔、傘仙、狂拳。其中最擅製毒用毒之人,並非鞭魔謝坦,而是來自南閩國的「傘仙」江慎兒。
南域崇尚巫醫偏方,煉丹冶藥,不少田莊專門養殖毒蟲毒草。
故而對於用毒,南域人纔是真的行家,而這位傘仙,便是行家中的行家。
師孃研毒,是爲以毒攻毒,最終會落實到救人的醫方上;而這位傘仙,則是真正以毒蟲毒草做殺人武器,被她那把九彩靈犀斷念傘殺過的人,沒有一個不是七竅流血,死不瞑目。
只是,師父與南域人向來沒有往來,更沒有往日結仇,那江慎兒何來的暗算動機?
思及此,寧擰眉顧慮,一時沒有表態。
段刈見他遲疑,將自己最新探查到的消息悉數告知:“當年,我對江慎兒有所懷疑,奈何她跟隨使團很快離京回了南間,我查無可查。辭官後,我在鄴城以運營茶葉生意爲名暗中運作自己的情報網,數次通過商隊運輸向南派遣眼線,好在功夫
不負有心人,三月前,我在南閩佈下的暗樁傳來消息,南閩小皇帝提拔了江慎兒,施以實權,任她爲天璣閣閣主。”
寧?:“天璣閣?”
段刈補充:“是南閩的情報機關,與我們繡衣衛職責相似。如今大燕繡衣衛已被廢除,而南閩的情報機構卻應運而生,只說這是巧合,我不相信。兩年了,江慎兒避過風頭,如今風光上任,是真的那麼巧合,還是昔日間......我們全部遭了她的算
it?"
段刈說得恨恨,寧?神色也沉肅。
“三月前你得了線索,直到今日等到我來,依舊沒有任何行動吧。”寧?淡淡言道。
段刈喟嘆一口氣,並不掩飾私心:“是,如今我辭官避世,對權利都不看重,唯獨執着於兩件事,一是護我家人安危,二是探究司徒的死因真相。眼下雖然有了方向線索,我卻不敢冒然前往南閩犯險,只怕萬一出了意外,會禍及家人,幾番思
慮過後,只得將你尋來商量應對之策。”
寧將前因後果聽明白,此刻他對段刈,大概有六分信任,四分猜忌。
可只要有一分可信的線索,他都會爲尋得師父的死因真相而不顧一切。
旁人有妻有子,左支右絀,而他孑然一身,生死由命,有何遲疑。
他唯獨想到了白畫,不放心的人,恐怕就是她了。
沉默一陣,寧告知段刈自己的決定:“我親去南域一趟。你的暗樁,由我差遣,若查明師父死因真與那江慎兒有關,我用她的命作祭,告慰師父師孃在天之靈。
段刈起身衝寧躬了躬身,眸底情緒翻湧,有謝意更有歉意:“司徒有你這樣的徒弟,是他之福,也是我等親友之興。”
寧?傲慢嗤聲,不客氣道:“別在自己臉上貼金了,論起親疏遠近,在師父心裏,我定是排在你前面。”
段刈搖頭笑笑,不置可否。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可以調遣暗樁的玄鐵令牌,鄭重交給寧?。
“我佈局期久,只爲等這一天。”
寧?接過手,拿在掌心緊攥了攥。
白?坐在仙姑酒樓的大堂裏,等待時間不短,確實覺得有些餓。
若爲自己,她忍一忍也無妨,只是想着等公子商談完正事下樓後,兩人可以順便帶上熟食直接回客棧喫,這樣思慮着,她招手喚來店小二,點了幾道公子愛喫的熱菜。
剛剛點過餐沒一會兒,樓上走下來一個小廝裝扮的男子,自顧自站到她面前,客客氣氣詢問道:“請問剛剛上樓的公子,可是你家主人?”
白?起身,往二樓張望一眼,點頭回應:“正是。”
對方道:“你家公子與我家大人有要事相商,他告知說,自己行囊包裹裏有一份密信,藏在衣服夾層中,因戒備之心未隨身攜帶,眼下合作談攏,公子託我下樓傳話,說旁人他都不信,現需姑孃親自回客棧去取一趟。公子特意說明,那密信藏在
藍色袍衫的夾層中,望姑娘速去速回。”
白?遲疑未動,有些心驚。
對方如何一眼辨出她女兒家的身份,是她僞裝不精,還是公子言告的?
想到公子上樓前對她的叮囑,叫她不要隨便走動,留在大堂安心等他回來。
白?漸漸心定,對眼前人生疑道:“不是公子親口告知,恕我不能聽從差遣。”
對方面露急色,繼續勸說:“姑娘多疑是好事,出門在外,哪能對生人沒有防備之心,只是公子已告知我們你女兒家的身份,也說明了你們目前正居於雲水間客棧,要我們跟隨一道過去,保護姑娘與那密信的安全。若姑娘依舊不信,請看這物,
這是公子怕姑娘謹慎多疑,特意拿給我們的。”
話音落下,對方伸手攤開掌心,將一枚玉骨哨展示出來。
白?錯愕,這正是公子前日在閩商那裏買的那一枚。
猶豫了下,白?略有保守地言道:“客棧距離此地不遠,我自己回去一趟,你們不必跟隨一道。”
對方想了下,點頭同意,又叮囑:“那姑娘出行小心。”
白?應了聲,起身離開客棧。
有了那枚玉骨哨作爲信物,白婭心中懷疑消淡很多,只當公子當真急需那封密信,於是腳程加快,不敢耽擱。
同時,她也好奇那密信上究竟有何內容,連同此趟行程的目的,一併好奇着。
兩人海上航行七日,朝夕相處,她竟始終未察這封信的存在,如今想來,自己真是有失作爲細作的警覺度。
還有……………公子嚴詞拒絕她幫忙洗濯衣物的好心,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防備着她?
聯想到這兒,白?心頭泛起低落的情緒。
到達客棧,她下意識謹慎回頭,留意身後有沒有跟行的尾巴,雖說對方已經知曉他們落腳在此,可萬一此地還有第三方的勢力呢?
潛伏在公子身邊這麼久,她想自己多多少少該有點兒進步。
未覺異樣,白?上樓進入房間,拿出公子的包裹,打開翻找。
她確實記得公子有一件藍杉,因他最常穿的顏色爲白,故而這件色彩有差的衣裳她記得更加清楚,應是海上航行的第二日,他烤魚串那日穿過。
仔細摸索過,並未感受哪裏藏匿着書信。
她想,或許是公子記錯了衣衫顏色,於是又拿出其他幾件白衣尋找,還是沒有。
正困疑之際,鼻息間忽的嗅到一股異香,時濃時淡,不可忽略。
她謹慎回頭看向落下門閂的房門,蹙眉探究這香味的來源,正準備起身去瞧一瞧,可剛一站起,身影不穩,頭腦也覺一陣昏暈。
身子沒有穩住,她踉蹌着癱軟跌倒,半倚在牀架邊,脣瓣張張闔闔,額頭更冒出虛汗。
“怎麼回事......”
白?低喃着,意識越發不清,最後眼皮發沉,死死昏了過去。
一根戳破窗紙而進的香線燃盡後,門外有人用薄刀片作工具,小心翼翼又不驚擾旁人地將門閂熟練勾開。
房門大敞開,一身着絳紫色繡金紋錦袍,腳踩登雲履的公子,手執賦詞摺扇進門。
看到美人癱軟在地,狀態迷迷??,方倫幾步上前蹲身查看,越看越覺我見猶憐。
他原以爲鄴城美人多,出海四方雲遊,也未見得有比本地醉花樓的花魁更勾人的姑娘,卻沒想到返程路上,有幸與一位貌比仙姝、身姿嬌的美人結緣。
既然有緣分,他沒有放過的道理。
方倫無法無天慣了,反正一切有他老子兜底,什麼荒唐事都做過,如今也不差這一遭。
他也不琢磨白婭身邊有人執劍鋒利,此時完全色慾薰心,只想與美人共度良宵,至於後面要應對的麻煩,他只想一切拿錢擺平,根本不放心上。
於是起身,含笑作吩咐:“將人帶去我別院中,動作輕些,別傷到美人。”
手下人殷勤應聲,也有面露難色的,試圖再勸一勸。
“公子,方纔在仙姑酒樓你也看到了,與他們相約會面的是段家老爺,段家老爺經營茶葉生意,與咱們家合作密切,如今我們冒然動他的客人,會不會……………”
方倫拂手,不耐煩道:“不管是段老爺還是賀老爺,只要不是他家裏人,我動誰又與他有何干係,再說,此女一辨姿態面貌,絕對還是在室女,與那劍客不過逢場作戲罷了。既如此,小爺我就是一眼看上了,還能有放過的道理?再說,事後我可
同意納她爲妾,負責任就是了,你們莫要再說廢話,快快動起來。”
聞言,手下人也不會再相勸,只好聽命行事。
方倫癡癡看着白她一身酥骨,最外面卻裹一套樸素男子衣裝,實在看得不順眼。
他當然還是喜歡在船上初見時,她羅衫款款輕薄,身形曼妙勾勒的樣子。
“去把醉花樓裏負責給姑娘們梳洗打扮的媽媽請來,美人這身衣服......得換。”方摸了摸那衣料,嫌棄地鬆了手,隨後惡劣一笑,又道,“還有,把從閩商那高價買來的藥丸取來,聽說給姑娘用上,能叫她們徹底放開,比醉酒黃蛇還會扭,小爺
我今日親自試試藥,看看砸不砸他們招牌。”
".......
另一邊,寧與段刈達成共識。
寧準備後便走海路南下,眼下卻糾結如何安排白婭的去留。
留她在鄴城等,寧?不放心。
遣她回季陵,路程遙遠,她根本顧不了自己。
帶她一起去南閩,前路未知兇險太多,也不是個好主意。
一時間,寧有些頭疼。
段刈主動幫忙分憂,言道可以安排白婭暫時住他府上,等寧從南閩回來,再將人接走。
這倒是個主意。
寧?想了想,沒有立刻應,準備先與白?商議一番,聽聽她本人的意見。
段刈有意做東,準備好好宴請寧一頓,當做踐行,也當慶祝舊友重逢。
寧卻不給面子幽幽言道:“你是我師父的友人,如今再與我稱友,豈不是差了輩分?”
段刈訕訕一笑:“我可不敢以長輩自居,怕你一劍刺死我。”
寧挑眉:“段掌事倒有自知之明。”
他還是習慣用以前的官職稱呼段刈,可這個稱呼只私下能叫,若有外人在場,便不得不多些顧忌了。
段刈吩咐手下人去叫小二準備上菜,再順便將寧公子帶來的人從樓下大堂請上來。
對方應着前面的話,聽到後面一聲困疑:“那玉面小公子不在了呀。”
段刈:“去了何處?”
手下人搖搖頭,一臉茫然:“我與兄弟們結伴去如廁,回來後發現小公子已不在原位,跟小二打聽,對方說小公子前腳剛剛離開客棧。我們以爲小公子是與寧公子提前商量好的,所以才提前離開了。”
寧?站起身,逼視段刈,像在無聲質問。
段刈一臉受冤枉的表情,神情只顯焦急:“我們洽談順利,原本也是一條船上的,我有何動機去你的人?先別把事情往壞處想,莫不是她等得乏累,想自己先回客棧歇一歇?”
依寧對白婭的瞭解,這種可能性很小。
她向來是顧慮周全之人,即便真有倦意,也會爲了怕他擔心而原位堅持,怎會一聲不吭就走?
此事必有蹊蹺,寧着急趕回水雲間客棧尋人。
段刈與他一道去,一進門,異香未散,靜嗅能聞。
寧?喚來店小二,查問情況。
店小二面露難色,面上閃過轉瞬即逝的心虛,寧?敏銳察覺,伸手一把攥住他的領口,將人狠狠抵在一旁牆壁上,逼迫質問:“我再問你一遍,我的人呢?”
小二原本已經收了封口費,可眼前這位公子氣場太強,好似他不老實說,就會被一劍捅死,他老老實實做工,偶爾靠封口費賺個外快,可不想爲此賠上性命。
他偷瞄了眼寧的佩劍,有意交代,可也不敢直說方公子大名,畢竟他爹可是鄴城商會的總會長,若得罪了他們,自己以後哪有好日子過。
於是斟酌言道:“我見那夥人去了城東,爲首之人身着錦衣,像是富貴人家的公子。”
說着,又與段刈對了個眼神。
品性。
段刈在鄴城混得久了,與各路牛鬼蛇神都打過交道,見小二當下的提示眼神,立刻會意對方是誰。
“我大概猜出對方身份,那人是鄴城內出了名的浪蕩公子,怕家裏老子管,專門在城東買了個偏院,平日裏,那院內養着的鶯鶯燕燕繞着飛,他卻還不消停地總想招惹良家女玩弄。模樣長得文文弱弱,像是有點墨水的,可內裏簡直是實打實的爛
寧右手握緊手中劍柄,臂上青筋暴起。
他努力紓緩出一口氣,眼眸深晦,咬牙擠出一聲:“你,帶路!”
段刈心頭一驚,連忙揮手示意手下聽從行動。
他自己緊趕慢趕跟在後面,眼看着寧運作輕功,健步如飛,暗自替那方倫捏了把汗。
心頭更有對南下計劃的擔憂。
他們剛剛纔洽談好,若是眼下生事見了血,那南下計劃還如何隱祕低調地進行……………
但顯然,寧?此刻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
看他剛剛犀利寒凜的眼神,不是要去殺人是什麼?
上次見他時,他剛二十出頭,不通感情,不知世俗,好似司徒手中一把極忠心又極鋒銳的快意殺劍,只爲師父師孃盡忠而生。
而如今,不一樣了。
他另有了想守護之人。
若是司徒還活着,看到他天賦異稟卻不擅與人混跡的徒兒如今也有了感情牽掛,一定會覺得欣慰吧。
眼下不是感慨的好時機。
先救人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