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荷出閣宴當日,整個綠蘿村裏外都透着喜慶熱鬧,鑼鼓鳴響,樂曲歡暢,紅色綵綢高高系掛在村口兩側的古榆樹梢上,被風捲着舞動飄揚。
聽說村長帶頭出酒出肉,村民各家也是有力出力,幫着李嬸操持完成筵席的前期準備,雖是寡母孤女之家,也萬不能被外村人看了笑話。
小小的綠蘿村團結一心,席面熱熱鬧鬧地湊出十桌來,且桌桌人員坐滿。
白?跟隨寧?赴宴,因與鄉民們不算相熟,也不太習慣融入熱絡的婚娶話題討論中,於是上完禮金後,兩人隨意尋了個不起眼的位置落坐。
這一桌孩童居多,他們扒窗看過新娘子的紅衣裝扮後,滿足了好奇心,坐回席上拿起筷子,眼巴巴等着開席喫肘子。
如此正好,跟孩子們坐在一起能免不少口舌,若與奶奶??們坐在一桌,到時她們興致一起,說不定就逮着桌上兩個面生的小年輕開始八卦東西了。
白?不擅應對,寧?更是。
原本以爲避免了麻煩,沒有想到這羣孩子裏有個自來熟的小姑娘,七八歲模樣,梳着兩個雙丫髻,眼睛撲閃撲閃瞅着她,認出白?是前幾天送面具的姐姐,恍然一下,便衝她笑。
白?喜歡小孩子,回應地摸摸她的頭。
“你叫什麼名字呀?”
“二丫。”
聽白?主動搭話,小女孩像被鼓勵到一般,誠懇懇問道:“漂亮姐姐,你什麼時候也和小荷姐姐一樣,穿漂亮的嫁衣紅裙子呀?阿孃說小荷姐姐明日會更漂亮,待新郎哥哥迎娶她時,她就頭遮紅蓋頭從房間裏出來給大家瞧了。姐姐,你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穿紅裙嫁衣給大哥哥看呀。”
童言無忌,小姑娘笑容甜甜地伸出軟嫩嫩的手指,怯怯指向寧?,被他視線淡淡一掃,又嚇得立刻縮了回來。
寧?出門佩劍,加之面容冷峻,寡言不語,綠蘿村的這些小傢伙們一向怕他。
白?笑容變得不自然,本想解釋,轉念想起昨日公子因何生惱,話到嘴邊又遲疑着不敢脫口而出了。
她餘光悄悄掃向寧?,看他不緊不慢正剝開一粒花生入口,好似沒有聽到二丫的話,無動於衷,安靜咀嚼。
白?收眸,無奈岔開話題:“那二丫瞧瞧,姐姐今日這身衣裙好不好看?”
今日出行前,她本想衣着樸素,身穿灰藍布衣,不願意在人多熱鬧的場合裏太過招眼。
可寧?做主,要她換上新衣裙,穿新衣沾喜事,這是他當時的說辭。
於是白?不得不的,上身了當日在成衣鋪試穿選買時,寧?最喜歡的那一套??淡粉芙蓉絹紗裹胸,外罩梔白煙霞紋綾羅衫,腰間束着一條淡紫色織錦緞帶,皓腕動作時,袖口上紋繡的點點落落的櫻瓣,便會栩栩如生地漸次顯映。
二丫癡癡看着她,忙點下巴頦,眼神新奇又羨慕:“好看好看,姐姐像嫦娥!”
這個形容……
村裏孩子們不知聽了哪家說書先生講故事,先前個個喜歡美猴王面具,這會兒又把她比作嫦娥。
白?伸手,從桌上圓盤裏抓來一把花生,給二丫剝着喫,有喫的,話自然就少了,不用再擔心小傢伙會語出驚人。
寧?又剝完一顆,正好攢夠一把,他伸手過去,把花生仁全部放白?手心裏。
“拿這些喂她吧,不是正在養指甲,別剝硬殼了。”
白?怔愣看過去,詫異於自己這點小心事竟都沒瞞過他。
買衣裙那日,女掌櫃格外贈送給她一罐鳳仙花染甲膏,可惜她先前劈柴時斷過甲,甲面並不美觀,她不想浪費色膏,便打算養護過再塗,卻未想到這點愛美的心思會被寧?發覺,一時微窘。
又想起昨晚上山後,原本公子想喫慄子糕的,卻又突然改口說不喫,或許也是顧忌她的指甲。
白?心頭微妙漾動着,收回手,接納好意,小聲回:“多謝公子。”
二丫看不懂兩人眉來眼去的眼神交流,只知自己喫的是大哥哥剝的花生米,於是跟着嘴甜道:“謝謝哥哥。”
寧?斂眸,收回手,莫名來了一句:“還是小傢伙說得好聽。”
白?耳尖微熱,不明公子是隨口一說還是有意點她,二丫與她所用稱呼不同,可她又豈能也用‘哥哥’二字來曖昧相喚他?
在白?的認知裏,若非有真正的親緣關係,只能是在衾間親密時與情郎靡靡軟語,纔會用‘哥哥’相喚對方吧……
思緒不禁飄遠,反應過來後羞赧又懊惱,她匆匆低下頭去,遮掩臉膛浮起的異樣緋色。
沒過一會兒,李嬸過來,俯身拍了拍白?的肩膀,語氣帶着歉意道:“寧公子、阿?姑娘,不得已要把你們分開了。除了小孩這桌外,其餘的男女席上不能同桌,這是村裏的規矩,莫要見怪啊。”
其實京歧也有這樣的規矩,只是白?以爲郊野村落裏不講究那麼多,結果竟是自己不周到了。
寧?並不懂這些,聞言看向白?。
白?面對李嬸,率先應道:“無妨的,都是小事,我們現在就換座位。”
李嬸已提前給兩人找好新位置,她伸手指了指,示意說:“阿?姑娘,你坐那就行,旁邊是我孃家人,我交待過了,她們會照看你的。寧公子便與村裏爺們坐一桌吧,只是大家身居鄉野,難免粗鄙,寧公子只得暫且委屈下了。”
白?:“哪裏的話,大家都是相鄰,我們現在就過去,李嬸你去忙吧。”
李嬸:“行行,待會兒你倆一定多喫些,村長家的黑花豬,做成醬肘子不知有多香呢,你看這些小傢伙們個個眼巴巴饞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這話一出,桌上的孩童們嘿嘿呲牙笑,還真一副要留口水的樣子。
李嬸笑罵一句,轉身去招呼其他桌的賓客了。
白?低頭與二丫道別後便準備起身換座,見寧?並無要動的打算,只好用手肘觸碰他以作提醒:“公子,我們走吧?”
寧?沒動,面無表情說:“不能挨着你坐。”
白?無奈,湊近他小聲道:“公子,你不能太黏我。”
寧?抬眼看向前排男賓桌席,見他們吵吵囔囔、劃拳喫酒,此刻正折騰得厲害,眉心不禁微蹙。
白?怕他不知人情世故,不給面子直接甩袖離席,趕緊在旁好言勸說:“我們今日過來是來捧場的,李嬸是主家,我們要聽她的安排,不能我行我素。如果不講究這些規矩,我自然願意與公子挨坐在一起,只是眼下爲特殊情況,你便聽一次話起身過去,好不好?”
不知不覺間,她竟將對付二丫的那一套用在了寧?身上,完全無意識地將他當作小孩來哄。
語調輕輕柔柔,面龐溫溫和和,越湊越近,一雙瞳眸剪水,叫人不堪直視。
寧?偏過眼,躲避她歪身湊近時脖頸深處鑽冒出的淡淡幽香,不見她用過香膏,那鼻息間嗅到的味道又是什麼?
想到什麼,寧?喉結重重一滾,之後乾脆利落起身,不理白?,自顧自走到被安排的位置上。
落座後,他緘默不言,也不主動與周圍人打招呼,但奈何名頭大,綠蘿村人無不敬重,對他招待熱情,積極倒酒。
好在寧?最後還是給面子地與人對碰,喝下一碗,不然冷冰冰的毫無回應,旁人誰還願意一直熱臉去貼冷屁股。
白?與女眷坐在一桌,全程操心着寧?,時不時扭着脖子回頭去瞅那邊的動靜。
村民們豪邁熱情,哪怕先前與寧?並無來往,此刻也都擁着上前熱絡敬酒,絕不讓場子冷下去。
見公子勉強融入其中,白?這才放心,可又因不明公子的酒量,心頭又生起旁的擔憂。
這時,肩頭被人拍了拍,白?回頭,驚訝發覺自己面前不知何時也擺來了一盞酒。
同席的女眷招呼她一齊起身飲一杯,推諉不過,白?也不願顯得格格不入,於是配合起身,端杯遮袖仰飲。
見她動作如此優雅,旁邊的村婦們並無惡意地欠身學她,面上笑得憨實又羞澀。
白?對她們無排斥之意,含蓄笑一笑,並不介意她們的模仿。
她隨和友善的態度,又……換來了一杯酒。
昔日在京歧時,白?赴會宮宴或者參與家族宴席,都曾飲過珍酒,那時往往三杯下肚都無醉酒之感,所以她一直對自己的酒量有些微弱的信心。
但沒成想,綠蘿村村民們自釀的女兒紅竟這般烈,只兩盞下肚,胃裏便火熱騰騰起來,緊接那股勁道又直鑽腦袋。
剛剛還沒那麼明顯,可開席以後喫了兩口熱菜,那股無力感便開始蔓延全身,頭腦暈乎乎的,視野也開始迷濛。
她大概意識到自己醉了,不自量力地醉了。
綠蘿村的女眷們巾幗不讓鬚眉,酒量不遜於男子的不少,尤其白?這一桌,好幾個秉性豪邁不拘一格的嫂嫂,帶動着要與男賓拼酒。
寧?被動靜吸引,轉頭一看,視線偏移,不再注意旁人,只見那道最招惹人的影子,此刻左右擺晃,像是隨時要倒。
她詢聲側了下頭,正好露出紅撲撲的熟桃面頰,以及癡癡吟吟的笑意。
寧?眯起眼,看她已然這般樣子還要伸手搶奪酒罈,要給自己重新斟滿,不禁搖頭嘆笑。
趁她這杯酒還沒來得及喝下,寧?起身過去,直接縛住她雙臂,將人摁在懷裏。
院中賓客都圍在中間桌席看男女拼酒,無人留意到他們,寧?覺得參與到這已經差不多,沒進屋跟李嬸打招呼,直接攬着白?肩膀,帶着她從旁側小路安靜匿退。
出了院門,徹底隔絕村民們的視線後,寧?懶得費力繼續扶她肩膀,直接伸臂將她打橫抱起。
“公子……”
白?半醉半醒,下意識伸手環上他的頸。
“哦,還認識我。”寧?含着意味道。
白?懵愣了下,眨眨眼,視線往下一掃,發覺自己此刻離地面好遠,好像怕被摔到一般立刻緊張起來,又趕忙收緊手臂往寧?懷裏鑽。
“公子不要摔我,阿?聽話的……”
寧?被她蹭得沒脾氣,眼底濃深一片,他沒好心答應,反而刻意鬆了下力道,對她道:“我控制不好,你抱緊我也是一樣的。”
白?心思單純,不疑有他,聞言軟着腰身貼去,與他完完全全地心口貼心口,一點罅隙都不留。
寧?喉結滾動,身體微僵,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想到會是這般程度,並非他刻意感受,但方纔那瞬間的顫晃格外明顯,直蕩得他心煩意燥。
此刻,他恐怕連呼吸都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