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遠渡重洋1
苗長恆家裏新請的保姆孔嫂是個五十歲多歲的婦人,脾氣溫和,手腳麻利,照顧人很周到。她做保姆也有些年頭了,但是從來沒有照顧過看不見的人。這次是僱主肯出高工資,而且看不見的這位姑娘,也不是難伺候的主兒,她才接下了這活兒。
她只是有一點不明白,僱主爲什麼要僱人照顧這位看不見的姑娘,他們不是夫妻,看上去也不是戀人,因爲他們一直分居兩室,平時舉止間也並不親近。從外貌來看,他們也並非有什麼血緣關係的人。可是若是一般的關係,誰會把這麼一個麻煩帶到家裏來呢?這位僱主和這位姑娘真是讓人捉摸不透。
而且這個看不見的姑娘脾氣秉性雖然還不錯,但是就是不肯見外人,有個長相英俊的小夥子已經有好幾次來按門鈴了,非要見她一面,可是她就是不肯見那個小夥子。
今天孔嫂有些沉不住氣了,對林夕說道:“林小姐,那個小夥子又來了,他還真是心誠,一定要見你一面呢。我剛剛看到他一直在樓下等着,要不然,你見見他吧。”
孔嫂本不想多嘴的,但是剛剛她從窗戶往下看,見那個小夥子一直在樓下徘徊,這大冷天的,樓下只有他孤零零的身影,看上去挺蕭索的。他已經來過好幾次了,每次被拒之門外之後,都會在樓下待好久,不肯離開。他長得那麼好看,好像是哪部電視劇中的明星一樣,一看就叫人喜歡,怎麼這個林小姐就是不肯見他呢?
也許他們是情侶吧,小兩口鬧彆扭了,所以林小姐不肯見他?但是林小姐的眼睛都看不見了,他還這麼癡心的天天來,林小姐本應見見他的。
林夕對孔嫂說道:“孔嫂,麻煩你下樓告訴他,讓他走吧。”
“我跟他說過讓他別來了,可是他不肯聽呀,這麼冷的天,他在樓下走來走去的,挺叫人心疼的,林小姐,我不知道他怎麼惹你不開心了,可是如果有不開心的事情,說開了豈不更好嗎?”孔嫂勸道。
可是有些東西,哪裏說得清呢。
孔嫂在屋裏等了一會兒,發現林夕再沒有聲息了,孔嫂覺得,她對那個小夥子還真是狠心呀,那個小夥子到底怎麼得罪她了?她雖然心存疑惑,但是也不好開口問,悶悶地站了一會兒,見林夕依然沒有聲息,就說道:“林小姐,如果沒什麼事情的話,我就去做飯了。”
林夕點點頭。
孔嫂出來,走到客廳的窗前,往下一望,那個小夥在還在那裏走來走去,她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第四十六章遠渡重洋
傍晚的時候,苗長恆回來了,他進屋的時候,林夕正坐在窗前,眼睛迎着光線,但是其實,她什麼都看不見。
苗長恆輕輕地走近林夕,聽到林夕問了一聲:“你回來了。”
自從失明之後,她的聽力格外好了,細微的聲音也能聽得到。
苗長恆走到林夕近前,發現她的臉頰在傍晚淡淡的光線中發着白玉一樣的光,只是眼睛一瞬也不瞬。不過,即使眼波不再流轉,她依然是美麗的,這時候的林夕,更有一種安靜的染了淡淡憂傷的讓人心動的美。
苗長恆不禁微微有些出神。
“今天回來比昨天早。”林夕現在慢慢的有些時間觀念了。
苗長恆其實今下午是去跟米振揚見面了,見完面他沒有回公司,直接回家裏來了,所以比平時早。
苗長恆說:“今天是早一些。”低頭間看到林夕手腕處有一塊淤青,不禁問道:“怎麼,又磕到了?”聲音裏有一絲嗔怪,又有一些心疼。
林夕總想自己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總不能一直依靠別人照顧自己,她總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的。可是她太心急了,她還沒有適應生活在黑暗裏這種狀況,她的身體也還太虛弱,再加上陌生的房屋、陌生的傢俱擺設、陌生的一切,她總是會不小心磕磕碰碰的。
苗長恆見那塊淤青面積還不小,就轉身出去,去取了紅花油來,對林夕說:“你別動,我幫你抹一點紅花油。”最近,苗長恆家裏常備各種藥品。
林夕保持着原先的坐姿沒有動,苗長恆幫她塗着紅花油,邊說:“剛剛我在樓下看到楚浩哲了,林夕,你爲什麼不肯見他呢?有些話,當面說清楚了不是更好嗎。”
林夕沒有回答。他那樣固執的人,又怎麼能跟他說得清楚呢?既然要斷,就要斷就要狠心一些,何必再留任何的餘地,這個時候,她再跟他見面又有什麼益處呢?
林夕不願回答,苗長恆也就不問了,他不是個喜歡強求別人的人。
紅花油塗完了,林夕說:“苗總,我在你這裏太打擾你了,明天,我準備走了。”
本來苗長恆肯幫她的忙,林夕已經很感激了,出院後又住在他家裏,確實太叨擾了。
苗長恆說:“我這房子裏一直太過冷清了,你住進來,我正求之不得呢。你若是走了,我倒要不習慣了。”
可是她在這裏只是添亂,林夕說:“不,我不能總是待在這裏,會不方便的。”
苗長恆說:“對我而言,沒有什麼不方便,我看孔嫂照顧你的時候也算盡心,所以林夕,你要不要覺得不方便。”
可是這畢竟不是林夕該一直住的地方,她說:“我還是走吧,謝謝你這些日子對我的照顧。”
苗長恆說:“你不能走,我們很快就要出國做手術了。”
“出國做手術?”林夕有些詫異,之前怎麼沒有聽他提過。
“林夕,你現在這種身體狀況,可以試着再做手術了。我聯繫好了一家國外的醫院,對你這種情況,他們有治癒的先例,我們一起過去治眼睛。”苗長恆的話語裏充滿着希望。
林夕卻搖搖頭,“不,我不能讓你跟我一起去。”這段日子爲了斬斷一些人的念頭,林夕住進了苗長恆的家裏,已經夠麻煩他了,他工作那麼忙,怎麼能再讓他帶自己出國呢?那樣,她虧欠他的,豈不更多了,她要拿什麼來償還呢?
苗長恆說:“林夕,你不要有什麼顧慮,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們都要努力,何況,那家醫院對你這種病情的治癒率很高的。”
“過一陣子,我會想辦法去的,苗總,真的謝謝你,可是我也真的不能再打擾你了。”林夕說。
苗長恆沉默了一小會兒,說道:“林夕,不管爲你做什麼,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所以,不要跟我客氣。你要謝我的話,等你眼睛好了,再好好謝我吧。”又說,“我這陣子工作太忙了,覺得好疲憊,我也很想休息一下,所以這次出國,就當是度假了。”
他雖然用了極輕鬆的口吻,但是林夕想,陪人看病跟度假能一樣嗎?
林夕還要說什麼,孔嫂進來了,“晚飯準備好了,苗先生、林小姐,可以喫飯了。”
苗長恆扶起林夕,小心地向客廳走去。
第四十六章遠渡重洋
尹建勳對苗長恆提出的長假申請有些詫異,苗長恆爲人溫和,但是工作起來,卻是十足的工作狂,這些年他在工作上就像機器人一樣,從來不知疲倦似的,公司剛剛建立的時候,一切百廢待興,做什麼都困難重重,他常常一加班就是一個通宵,都從來沒有叫過累,後來公司一直處於創業期,他很少休息,更是從來不要求放長假,這會兒卻提出要幾個月的假期。
尹建勳說:“長恆你得告訴我是什麼事情。你出國是去找她嗎?”苗長恆的前妻在國外,尹建勳也認識她的。他知道苗長恆跟前妻已經斷了幾年了,所以應該沒有理由出國去找她。
苗長恆說:“我是陪人去治眼睛。”
尹建勳說:“對了,我聽說咱們公司以前的那個林設計師前陣子出車禍了,傷了眼睛,還聽說她就住在你那裏,難道,你是要陪她出國?”尹建勳這陣子也忙,沒有去過苗長恆那裏,他聽說苗長恆那裏住了個女人,是織雲集團以前的設計師林夕,還以爲大家是謠傳。這會兒看起來,倒像是真的。
苗長恆點點頭。
尹建勳凝視着這個生意上的夥伴和老同學,“以前沒發現你們有什麼,怎麼忽然就在一起了?”
苗長恆微笑,“怎麼,建勳,我就不能身邊有個人嗎?我可不像你,抱定了獨身主義似的。”
尹建勳苦笑一聲,半晌才說:“怎麼,這回真的動心了。”
苗長恆笑而不答。
尹建勳說:“你比我幸運,還能再遇到你喜歡的人,好吧,支持你,出去幾個月都可以,別不回來了就成。”
苗長恆望着尹建勳,“謝謝你,建勳。”
尹建勳說:“需要錢嗎?如果你那裏錢不夠,我……”
苗長恆搖搖頭,“這個你不必操心。”
尹建勳坐在椅子上,又說道:“你要走了,我忽然覺得少了胳膊似的,不,是少了主心骨的感覺,我有點後悔這麼輕易答應你走了,你保證不會樂不思蜀吧?”
苗長恆說:“放心,她的眼睛一康復,我們就回來。”
尹建勳站起身來,拍拍苗長恆的肩膀,“羨慕你,能爲自己的喜歡的人做點事情。”
苗長恆對老朋友說:“建勳,你也應該試着從過去的感情裏走出來,開始新的感情。其實曼茹現在一直還是一個人,我想,她是在等着你回頭。”
尹建勳又是一聲苦笑,什麼都沒有說。
第四十六章遠渡重洋4
機場裏,桃子摟着林夕的肩,眼圈紅紅的,“夕,我真想陪你一起去。”
林夕也捨不得桃子,可是她不能自私地讓桃子也陪她去,她也不知道,此次行程,會迎來怎樣的結果。
桃子說:“你真的不跟米振揚說一聲嗎?還有那個楚浩哲,他一直還待在雲海,昨天他還請我想辦法,說服你見他一面。”
林夕搖搖頭,“既然我跟他們不會有未來,還是不給他們留任何幻想吧。”
苗長恆這時候走過啦,對林夕說:“我們該走了。”
桃子抱住林夕,眼淚嘩嘩流下來,流了滿臉。
林夕也想哭,可是她沒有眼淚。自從車禍之後,她的眼睛好像就不會再流眼淚了。
飛機起飛了,米振揚還坐在機場的角落裏,呆呆的。桃子走過他的身邊,站住,“原來你也過來了,你爲什麼不過去跟她說,你會跟她一起出國看眼睛,你爲什麼不再爭取一下?”她臉上還帶着未乾的淚痕,語速急急的。
他還保持着原來的坐姿,“她不會讓我陪她的,如果我陪她去,她寧願放棄治療,如果我不放手,她寧願放棄生命。”這番話說出來,聲音裏帶着苦痛。
桃子嘆了一聲,“你們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首。”
他們或許真的是前世的冤家吧,上天安排他們相遇,卻又不讓他們在一起,還有什麼比這更折磨人的呢?
“走吧。”桃子說,“你打算傻坐在這裏一整天嗎?”
米振揚沒有動,“你先走吧。”
他失魂落魄的。也許,他的心被帶走了吧。
桃子自己走出機場的大門,迎面看到楚浩哲飛奔而來,跑過桃子身邊並沒有停步,桃子停下步子喊他:“楚浩哲,你站住!”
他像沒有聽到一樣,還是往前跑,桃子又喊了一聲,“楚浩哲,你站住,她已經走了,飛機已經起飛了!”
他的步子猛然頓住,回過頭來,桃子這纔看到他滿頭的汗,在這樣寒冷的冬天,他滿頭滿臉都是汗,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急的。
他站在原地不動,桃子走到他近前,“回去吧,她已經走了。”
“爲什麼不告訴我?爲什麼你們都不告訴我?”他怨憤的樣子,卻又不知道該怨憤誰。
桃子說:“如果林夕覺得有必要告訴你,她一定會告訴你的。對了,她讓我轉告你,既然你們沒有未來,希望你輕輕鬆鬆放手,還有,他你是喜歡演戲的,要堅持自己的夢想。”
他的脣蠕動一下,卻說不出話來。
好久,他望向天空,空中早就沒有飛機的影子了,他只看到灰濛濛的一片。(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