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章:蘇曼青
自從得知錦春死去的消息後,錦繡的覺就變得特別淺。外邊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的跡象,她就會驚醒。一旦醒來, 無論前一刻多麼困頓,她就再不能入睡,只能睜着眼熬至天亮。
因爲心裏存了太多的事,她知道自己得了所謂的失眠症。如果長此以往,自己的身子再好,也會生生熬出病來的。因爲知道活着的不易,所以錦繡更渴望自己能活得長久。
“小姐,你日日起得這麼早,夜裏又睡不好,時間一長,只怕身子是喫不消的,不如奴婢去庫房支取一點凝神靜氣、有助睡眠的香薰來點上。”平兒望着清減了許多的錦繡,一臉心疼的道。
錦繡回之一笑,“我是習武之人,身子比一般人要強上許多,這兩日是太累的緣故。這府裏的人並不歡迎我,你去了只怕也是碰壁,反正我也用不上那東西,你何必去自找氣受呢?還是安安靜靜的呆在這院子裏吧。”
平兒委屈的撅撅嘴,卻沒有說話。
怎麼說小姐也是主子,就算再不喜歡,這喫穿用度也不該剋扣呀以前在府裏,夫人那般尖酸 ,也沒見哪個下人輕瞧了去。如今奉旨成婚,反倒比以前還不如
見平兒面有異色,錦繡立刻便瞧出了端倪。
“是不是有人說什麼了?還是有人欺負你了?”
平兒雖然有些心細,卻並不是個斤斤計較之人。只要旁人做得不太過分,她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只當沒瞧見。若是氣急了,也就是嘴巴上說說,圖個心裏痛快。可似今日這樣扭扭捏捏,卻從未有過。一定是自己出去的時間裏,發生了什麼事。
“沒,沒有,府裏沒有人欺負我,她們見了我都是遠遠避開的。”儘快平兒的語氣很輕鬆,但她眼底的失落卻掩飾得不夠好。
以前在顧府,雖然錦繡不得柳氏喜愛,卻並不妨礙平兒與其他丫鬟的交好。所以平兒雖爲奴婢,卻比自己這個做小姐的還有人緣。每日裏,來尋她玩的、來找她的說話的,比比皆是。可如今卻是門庭冷落到旁人避如蛇蠍。
平兒雖然年滿十六,卻仍只是個心思單純的的小女孩。這要是放到現代社會,正是花一般的年紀。她可以開心就大笑,難過就大哭,可以委屈時找朋友傾訴,可以幸福時找人分享。最不濟,身邊也有人陪着纔是……前後的落差太大,也難怪這丫頭會心裏難受了。
“對不起,是我連累你了。”錦繡不知要說些什麼來開解她,因爲這一切本就是自己造成的。
平兒眼一紅,聲音有些顫的道,“小姐說的是什麼話?什麼叫連累?奴婢聽不懂,也不想懂。奴婢活了十六年,只知要報答夫人的恩德,報答小姐的恩德。爲了小姐,奴婢就是死也絕無怨言。小姐說這樣的話,是在羞辱奴婢嗎?”
錦繡如何也沒想到自己一句道歉的話,反而擊潰了平兒努力僞造的堅強。見她流淚,心裏頓時沒了主意。
“我也沒說什麼啊,你好好的怎麼又哭了?難怪古書上說,女人都是水做的呢”
平兒破涕爲笑,“偏就奴婢是女人,小姐便不是了?說自己是水做的,也不怕被人聽見了笑話。”
“笑話就笑話,我顧錦繡又不是沒被人笑過”錦繡一句話脫口而出,便見平兒的眼圈又紅了起來,而且越哭越傷心。到最後,錦繡如何勸也勸不住。
無可奈何,錦繡索性溜出了房門,好讓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場。這丫頭跟着自己,確實受了不少閒氣,如此發泄一下,也是好的。若是擱在心裏太久,心態再好的人也會憋出病來的。
悄悄掩上門,錦繡正要往外行去,琪官卻風風火火的從院門口走了進來。見了錦繡,也沒行禮,便自顧回了自己房間。
錦繡暗暗咂舌,便故意追了過去,在她關門時,一掌撐住了門板,笑道,“琪官回來啦”
琪官面色有些難看,只勉強的點了點頭,同時往後退了兩步。
這院子裏住的,可不光是她跟平兒兩個下人,她可不想被人抓到小辮子,誤了主公的大事。
見她如此配合,錦繡便大搖大擺的推開了房門,四處打量起來。
雖與琪官相處多年,可錦繡還是第一次去她房裏。因爲知曉她背後的祕密,本以爲她的房間會很特別,可溜了一圈下來,竟有些讓人失望。除了屋內擺設鮮亮些之外,再無其他特別。
琪官察言觀色,自然注意到了錦繡眼底的小小失望,便嗤道,“主子好像很失望?”
“也談不上失望,只是心裏覺得,像你這樣標緻的人,屋子該有所不同纔對。就好比這花瓶,你不覺得缺少些什麼嗎?”
琪官順着錦繡所指,看了看放於櫃上的彩釉花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問道,“缺什麼?”
“既然是花瓶,自然是要摘些花放進去纔好看的。”
琪官哼了聲,淡淡道,“嬌花雖美,卻終究逃不開凋零的命運。既然這美麗不過瞬息,我摘與不摘,又有何異?”
“因爲短暫便無視?”錦繡自顧坐下,笑着道,“我與你的想法恰恰相反。在我看來,正因爲它的生命短暫,才更要在自己最輝煌的時候物盡其用纔是。倘若連最美麗的時候也不曾綻放,等到年華老去,這世上之事還容得你後悔麼?”
“悔不悔奴婢不敢妄言,可有一點奴婢卻很清楚。”琪官冷冷的盯着錦繡,“花開得再美,也得有能力欣賞纔行。倘若爲了惜花,卻反誤了自己性命,這樣的人,便是愚蠢至極”
錦繡笑了笑,未置可否。
“主子若無其它吩咐,就請回吧。”琪官的面色有些蒼白得可怕。
“那你好生休息,我得閒再來看你。”錦繡撩起裙襬,行至門口時,忽然又扭頭道,“琪官,如果可以選擇,你還會繼續這樣的生活嗎?爲了他人,你還會義無反顧嗎?”
琪官抿了抿嘴,沒有回答。
問出這個話題,不過是錦繡的突發奇想,原本就沒想得到答案,所以琪官的冷漠並沒讓她感到不適。相反的,對於此人,她又深了一份瞭解。
看了兩眼,錦繡淡淡一笑,扭身大步而去。琪官瞧着她單薄卻並不怯弱的身影,心裏竟湧出一股淡淡的失落來。這種失落與彷徨,實在闊別了太久。
或許,每一個人都如盛開的鮮花一般,擁有追求夢想與幸福的權利。可幸福這東西,早在自己遇上他時便已經永遠的離去,而且越離越遠。到如今,已經沾滿鮮血的雙手自己,還有資格奢望幸福嗎?
嘴角噙上一抹冷笑,琪官輕輕的合上了房門。
幸福的種類有很多,每一個人因爲生存的需要,幸福的定義也不一樣。而她琪官的幸福,就是努力的活下去。爲了活下去,她可以做任何事情,可以殺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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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新月閣,錦繡左搖右晃的到了湖中涼亭。雖然天氣慢慢變得炎熱,可此處卻是既涼爽又通透,而且視野極佳。反正自己也沒旁的去處,錦繡脫了鞋,抱坐在亭內所設的長椅之上。
倚着欄杆,清澈見底的碧水裏,五顏六色的魚兒正歡快的遊着,自由自在,十分的愜意。
看着它們,錦繡的心裏忽然便想起了那首關於《夏傷》的七言絕句:
玉甌盡處憑欄望,攬月梧桐笑語藏。
一入紅牆深院鎖,霞扉不憶舊年妝。
或許,自己該更堅強些纔好。還有好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做,這些個傷春悲秋之事,根本就不適合她。
“加油”錦繡爲自己打了打氣,剛穿好鞋子,還沒來得及整理裙襬,徐徐夏風就爲她送來了陣陣脂粉香。
這味道……
錦繡直起身,微眯了一下眼,就見那個朱老夫人愛不釋手的外孫女蘇曼青婀娜多姿的步上遊廊,向她走來。
據錦繡僅有的消息所知,蘇曼青住的地方與此處好像隔了好幾個院子,無端端的,她怎會頂着日頭來這裏?此刻自己若往外走,定會與她相撞,那自己是讓她還是不讓她呢?
錦繡正糾結着這個問題,來人已至眼前。那股香味濃烈得有些刺鼻。
世家小姐的品位怎麼這般俗氣?
在心裏做了個小小的評價,錦繡笑眯眯的繼續倚欄眺望。
這廂姿態愜意,蘇曼青卻已經氣得不行。
剛入京,她便隨哥哥蘇慕白去拜訪了才女洛冰兒。被洛冰兒的才情折服,兩人很快便成了至交好友。隨着慢慢的接觸,她越發喜歡上了洛冰兒的善良。而洛冰兒對錶哥的一片真心,也令她感動不已。可今日去拜訪洛冰兒,她不但憔悴了,連話也少了許多。自己若是提起表哥,她更是淚水連連,傷心不已。
都怪這個憑空冒出來的傻子,不但搶走了屬於冰兒的位置,還害得表哥病上加病,冰兒更是因此思念成疾。自己若是能趕走她,豈不是幫了表哥與冰兒一個大忙?
像表哥這樣天仙一般的人物,哪是一個傻子配得上的?外祖母也說過,要爲表哥挑個合適的人選做側妃的。倒不如,自己幫幫他們。
橫了眼壞人好事的錦繡,蘇曼青立刻換上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