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談字練字
“你”我喫了一驚,他是什麼時候來的?
“你的手,好了麼?”李世民沒有鬆開我的手,反而將我的衣袖往上拉了一點,仔細地瞧着我的手腕,修長的手指輕摩我的指關節,“恩,看來那藥確實有效,好了很多呢。”
“你”我微挑着眉毛,盯着他的臉,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直到他的食指輕輕地摩挲我手腕內側,心裏纔有了一絲輕微的震動,“哼,如果二公子不這麼握着我的手腕,我想它會好得更快!”我沒好氣的說着,用力把手抽回來。
“哦”他很識相地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低下頭盯着我剛纔寫的那幾個字,“你在做什麼?”
我照實說了,“我一時手癢,練習練習書法。”
“恩,練習書法?”李世民拿起那張宣紙,眼眸一亮,“爲何那麼多字你都不寫,單單就寫我的名字呢?”
我一時無語,不知該如何解釋,因爲連我都不明白爲什麼自己會下意識地寫出那三個字。
“字由心生,只有心中有字,纔會毫不猶豫地下筆。”李世民笑了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的笑聲,他的笑聲清亮、爽朗,聽起來很舒服,“如今我才知道,原來在你一個人的時候,你的心中都是我。”
我本來心裏還有些不安,聽他這麼一說,反而來氣了,他擺明了就是抓着我的小辮子,想看我的笑話。
“是啊,我寫那字,是因爲我在想着你。”我輕鬆地說着,抬頭看向李世民,他的臉色果然變了變,我忍不住在心裏偷笑,“但是,想一個人有很多原因,也許我是怨恨你才寫這些,也許我寫這些只是爲了詛咒你,比如在你的名字上釘幾個釘子,打打小人腳,做做法什麼的”
“哦,詛咒是麼?”李世民聽了也不惱,仍是笑着說道:“詛咒也分很多種,例如有些女人特別喜歡下一些能抓住男人心的詛咒”
說不過他,裝傻總可以吧?
我聳了聳肩,故作隨意,“哦?有這種詛咒麼?我沒聽說。”
“沒想到你還寫得一手好字,”李世民也不再追着往下問,把目光轉回到那字上,“筆力如刀,只輕輕點染,卻彷彿要將紙穿透,你的字沒有女兒家的流浮,卻有着男子的厚重力道。”
“嘿嘿”他這是誇獎我,還是拐着彎罵我呢?
我訕笑道:“我是男子,寫字當然是厚重了,怎麼可能會像女兒家般流浮呢?”
“說的也是。”李世民瞥了我一眼,將那張宣紙放回桌上,隨意提筆,沾墨少許,輕鬆揮毫,“風明”兩個字便零落成墨,灑然紙上。
“好字好字”我不由嘆道,“果然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哦,好在哪裏?”李世民擱下筆,抬頭問我。
我不吝嗇讚美之詞,由衷地說道:“雖然只是簡單兩個字,卻從頭至尾,點線之間的起承轉合不徐不急,筆筆皆有交待。真可稱得上是形斷意連、氣韻生動、風神瀟灑。”
“呵多謝誇獎了。但我總覺得我的字少些厚重,太流於表面,筆鋒不利。”李世民微微偏過身,半靠在桌案上,“想日日臨帖,可惜字畫的精進,卻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字畫關乎技法,但更重要的卻是人的性情。技法再好,氣息不穩,終是流俗。”我將手撐在桌案上,側頭看着他,“好比一個有心魔的酒肉和尚,他參禪,是爲了內心的寧靜。而有了七情六慾的世間男女,寫一筆好字、畫一幅美圖,同樣是爲了素心、靜心,是爲了將心中所思所想訴諸筆端,化做墨跡留於世間。”
“哦,那你的意思是說?”李世民慢慢往前移了一步,低頭看着我。
“剛纔我在旁看着你,你落下的每一筆,我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對他的靠近沒有太在意,仍是很認真地說着,“執筆時,你將你的人也慢慢地映進字裏,於是,字中有你,你中有字,你就是字,字就是你,讓我感覺,眼前這個意氣風發的翩翩公子也有了隔世的氣息,頗有些魏晉風度。”
“你贊得我都有些飄然了,魏晉嶙峋、風骨錚錚,這恐怕是我此生難以到達的。”李世民將手撐在桌案上,嘆道:“坐車荒野亂跑,窮途而哭這種事情我是決計做不出來的。”
“我知道你喜歡王羲之的書法,他的字看似平淡,但只要細細品味,就知道其實筆筆皆有奧妙。王羲之的字之所以是經典,就在於它不以外在的形式奪人,而以內斂的深厚風韻潤物無聲。”我指着牆上掛着的那副《蘭亭序》悠悠說道:“所謂的魏晉風骨,並不是只有散發赤足、癲狂作舞,只要有鮮明的個性,性情蕭散、閒寂、高潔而你的心性極少浮躁庸俗,更缺乏喧囂,這就是一種傲人的風骨了。”
“人生得一知己,可以不恨。一與君訂,此生不移。”李世民微眯眼看着我,他的眼眸沉得驚人,好似洞察了世間一切,“一位遠近知名的卦師曾對我說,讀一幅好字、看一幅美圖和遇見一個不願錯過而本應錯過的人都需要機緣,緣並非潛心修得,但也絕非偶然。”
“咳,咳”我定定地看着他,覺得自己會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融解、迷失,趕緊乾咳了兩聲以掩飾尷尬,“我其實沒有資格在這裏評頭論足,你的字寫得比我好呢。改天你如果空閒了,倒是希望你能提點我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