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排成一排繼續前進,這條小徑的入口是兩棵大樹彼此靠在一起,看起來像是通往某個地道的拱門一樣。兩株樹上掛了太多的寄生藤和苔蘚,導致所有的樹葉看起來都黑漆漆的。這條道路十分的狹窄,在樹木之間蜿蜒前進。很快的,入口的亮光看起來就成了遠處的餘光,四周的一片死寂讓他們的腳步聲成了沉重的鼓聲,所有的樹木似乎都饒富興味地側耳傾聽着。
隨着他們的雙眼適應了幽暗的光線之後,他們終於可以看見道路兩旁的景象了。有時,會有微弱的陽光穿透上方濃密的樹葉和糾結的枝幹,幸運地照射進來,讓他們眼前有了別的光源。但這景象十分的罕見,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森林中有黑色的松鼠,在比爾博銳利的雙眼適應了此地的光線之後,他可以看見這些傢伙在小徑邊鬼鬼祟祟地移動,或是在樹幹之後窺探着他們。在樹叢中還有許多奇怪的聲響,悶哼聲、搔抓聲、以及滾動的聲音,這聲響還會一路擴張到地上堆的老高的腐葉堆中,但是,他看不見到底是什麼生物弄出這些詭異的聲響來。他們所看見最噁心的東西就是蜘蛛網:這些濃密黑暗的網子擁有特別粗硬的蛛絲,往往會從一棵樹延伸到另一棵樹,或是吊掛在道路兩邊的樹上。不過,倒是沒有任何的蛛網掛在道路中央,不知道這是由於某種魔法將它們清除,還是有某種他們想不出來的原因。
不久之後,他們就對這森林產生了極爲強烈的厭惡感,就像是當初討厭半獸人的隧道一樣,而且,眼前的景象似乎還更讓人灰心喪志。他們極爲懷念陽光或是天空的景象,更渴求那種涼風吹過臉龐的感覺;但是,在此同時,他們必須不停地往前走。在森林之中沒有任何空氣流動,似乎永遠就是那種黑暗、窒悶的狀態。即使連習慣在不見天日的地底隧道中生活的矮人,都可以感到這種壓迫感;更別提習慣擁抱大自然、露天野餐的哈比人了,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而死。
夜晚是最糟糕的時段,森林中會變得一片漆黑,這可不是一般人想像中的漆黑;這裏到了晚上,黑暗到你連鼻子也看不見。比爾博試着在鼻子前揮舞雙手,果然什麼也看不見;或許說完全看不見也不是很精確的描述,因爲他們可以看見無數的眼睛。他們睡在一起,輪流守夜,當輪到比爾博值班的時候,他會看見四周的黑暗中有許多的微光閃耀;有時,黃色、綠色或是紅色的雙眼,會從不遠的地方瞪視着他們,然後,那些光芒會慢慢的黯淡下來,又從不遠處再度亮起;有些時候,這些光芒會在他們頭上的枝丫上閃耀着,這是最讓人害怕的景象。不過,他最討厭的卻是蒼白、突出的那種眼睛。“昆蟲的眼睛!”他想:“不是動物的眼睛,只是大得有些怪異。”
雖然天氣並不是很冷,但他們還是試着在晚上生火,不過,很快他們就放棄了。火焰似乎會吸引數以百計、甚至是千計的眼睛靠攏過來,這些神祕的生物卻總是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的身軀曝露在微弱火光的照耀之下;更糟糕的是,它會吸引來無數黑色或是深綠色的飛蛾,有些幾乎和你的手掌一樣大。這些飛蛾會在他們的耳邊不停飛舞,實在讓人難以忍受。還有那些巨大的蝙蝠,漆黑得如同黑色的禮帽一樣四下飄湯;因此,他們最後只好放棄了火光,任由黑暗將衆人吞沒。
對哈比人來說,這種難熬的過程似乎持續了數十年之久;由於他們一直嚴格地控管着糧食,因此他隨時都保持在飢餓狀態下。即使是這樣,隨着時間慢慢的流逝,他們還是越來越緊張。食物不會永遠喫不完,事實上,數量已經有些不夠了,他們試着獵捕松鼠,在他們浪費了許多箭矢之後才勉強射到一隻。最後,當他們把松鼠烤來喫之後,發現味道難喫得可怕,因此就不再浪費時間在打獵上了。
他們也覺得十分口渴,因爲他們沒有多少飲水了,在這一段時間內,他們連任何泉水或是河流都沒有遇到。某一天,他們在小徑上發現了一條奔流的河流,河水十分湍急,但卻沒有多寬,至少在森林中看起來是一片黑暗的。幸好比翁之前預先警告過他們,否則他們一定會不管河水究竟是什麼顏色,立刻把水壺裝滿,甚至喝得滿肚子都是水。現在,他們滿腦子只想到要怎麼樣不弄溼手腳而渡過這條河。河上本來有條木橋,但看起來似乎已經腐爛落入水中,只留下兩岸斷折的橋柱。
比爾博跪在河岸邊,看着遠方。“對岸有艘船!爲什麼它不在我們這邊!”
“你想那艘船距離多遠?”索林問道,因爲他現在知道比爾博的眼力是大夥之中最好的。
“不算太遠,我想大概不超過十二碼。”
“十二碼!我覺得至少有三十碼吧,不過,我的眼睛也不像一百年前那麼管用了。十二碼和一哩也差不了多少。我們跳不過去,更不可能冒險渡河或是遊泳過去。”
“你們能夠丟繩子過去嗎?”
“那有什麼用?就算我們能夠鉤住那艘船,它也一定是被系起來的。”
“我不認爲它被系起來了,”比爾博說:“雖然我在這種光線下不能確定,但在我看來,它似乎只是靠在岸邊;那邊的道路特別低矮,剛好和河流會合在一起。”
“朵力是力氣最大的,菲力則是最年輕、視力最好的,”索林說:“菲力來這邊,試試看能不能看見巴金斯先生說的那艘船。”
菲力認爲他看得見,因此,當他在打量着那個方向的時候,旁邊的人給他帶來了一條繩子。他們拿過來好幾條繩子,在最長的一條上綁了一個原先用來固定揹包的鐵鉤。菲力握住鐵鉤,試着抓住平衡感,然後將它一拋丟過河對岸。
它嘩啦一聲落入了水中!“不夠遠!”比爾博看着對岸說:“再多丟幾尺就會落入小舟裏面了,再試試看。如果你只是碰到溼掉的繩子,我想河水的魔法還沒辦法傷害你。”
菲力小心翼翼地將鉤子拉回來,當他觸摸鉤子的時候,臉上露出掙扎的表情。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氣往外拋。
“穩着點!”比爾博說:“你這次把它丟到河旁的樹林裏面去了,小心的把繩子拉回來。”菲力慢慢地將繩子往後拉,過了一會兒之後,比爾博說:“小心!鉤子就在船上了,希望鐵鉤能夠勾住什麼東西。”
它的確勾到了,菲力使勁一拉,小舟卻沒有任何動靜。奇力趕過來幫忙,接着是歐音和葛羅音。他們拉了又拉,突然全都摔倒在地上。比爾博正好抓住了落下的繩子,對岸的小船在拉斷了船纜之後就跟着漂了過來。“幫幫忙哪!”他大喊着,巴林在千鈞一髮中剛好抓住了繩子,不讓小舟沿着河水往下漂。
“它畢竟還是被綁住了!”他看着手中扯斷的船纜,“大夥的力氣可真是大,幸好我們的繩子比較堅固。”
“誰先過?”比爾博問道。
“我先,”索林說:“你和菲力、巴林一起跟着過來。在那之後是奇力、歐音和葛羅音以及朵力,在來是歐立、諾力、畢佛和波佛,最後則是德瓦林和龐伯。”
“我討厭每次都是最後,”龐伯說:“這次該換別人了吧。”
“你本來就不應該這麼胖的。既然你這麼胖,你就應該最後過來,不能讓船承受太重的壓力。不要羅羅唆唆的抗命,否則你會遇上壞運的。”
“沒有槳耶,我們要怎麼把船從對岸推回來?”哈比人問道。
“給我另一條繩子和另一個鐵鉤,”菲力說,當大夥準備好的時候,他就將繩子往天空盡力一丟。最後它沒有掉下來,大家都認爲這鐵鉤已經掛在樹枝上了。“進去吧!”菲力說:“你們要有一個人拿着這繩子到另外一邊去,其中一人必須先拿着鐵鉤,等到我們都安全地到達對岸時,就可以把鉤子鉤上,讓這邊的人再把船拉回去。”
藉着這個方法,他們很快的就都渡過了這條魔法的溪流。德瓦林拿着繩子踏上岸,龐伯(嘴裏依舊咕噥個不停)正準備要爬出去,卻真的遇上了壞運。從森林中突然冒出一個看來像是野鹿的身影,它衝進矮人羣中,將大夥撞開,準備躍向對岸。不過,它卻無法安全地跳到對岸。索林是這些人之中唯一站穩腳步、又保持冷靜的人。當他們一過到對岸,他就立刻彎弓搭箭,預備對付任何守衛小舟的生物。這時,他瞄準那跳躍的野獸射出一箭;當它跳到對岸的時候,似乎重重地落在地面上,陰影將它完全包圍,但他們可以聽見一陣掙扎,然後一切就安靜下來。
在他們來得及讚美索林之前,比爾博的尖叫聲讓大家立刻緊張起來。“龐伯掉進水裏了!龐伯快要淹死了!”他大喊着。這是真的。當野獸衝出來的時候,龐伯只有一隻腳踏上地面。他一個踉蹌,把小舟推了開來,摔進黑暗的水中。他的手沒有抓住河岸邊溼滑的植物,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小舟漂進黑暗之中。
當衆人跑到河邊的時候,可以看見他的帽子漂在水面上。很快的,他們朝着那方向丟出了帶着鉤子的粗繩。他抓住了繩子,大夥合力將他拉到岸上。他從頭到腳都溼透了,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當他一上岸,立刻就睡着了,手還死抓着繩子不放;不管大家怎麼叫,怎麼喊,他還是睡得跟死豬一樣。
他們低頭看着這胖子,詛咒着大夥的運氣和龐伯的笨拙。小舟漂走了,這下他們再也沒辦法到對岸去察看那似乎被射中的野鹿;這時,他們卻剛好聽見微弱的號角聲,以及獵犬咆哮的聲音。衆人全都沉默下來,當大夥坐在地上時可以清楚地聽見小徑北方似乎有人開始狩獵,但卻看不見任何的跡象。
他們就在那邊坐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不敢輕舉妄動。龐伯的胖臉上掛着微笑,甜甜地睡着,似乎對目前任何困擾都不在意。突然,眼前的小徑上出現了幾隻白色的野鹿,一隻高大的雌鹿和幾隻幼鹿,它們純白的毛皮和之前的黑鹿構成了強烈的對比。野鹿立刻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森林中,矮人們徒勞無功對它們發射箭矢。
“住手!住手!”索林大喊道,但一切都太遲了,興奮的矮人已經浪費掉最後的箭矢,比翁好心送給他們的弓箭也落得毫無用處。
那天晚上,一行人的士氣十分低落,稍後幾天他們的心情更是落到了谷底。他們已經越過了魔法的溪流,但溪流之後的小徑似乎還是同樣的蜿蜒曲折,森林也沒有任何改變。如果他們明白那場狩獵和白鹿出現的意義,他們就會知道終於靠近了森林的東緣;很快的,只要他們堅持下去,就會發現樹木越來越稀少、陽光越來越明亮。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一行人除了沉重的心情之外,還必須要揹着沉重的龐伯前進。他們使盡力氣,四個人輪流抬着這個胖子,其他人則是必須協助攜帶那些人的揹包。如果不是因爲揹包的重量已經大幅減輕,他們可能無法完成這個任務;而且,傻笑的龐伯和食物比起來,實在不是可以激勵人心的負擔。過不了幾天,他們就陷入了完全沒有糧食和飲水的窘境。森林中沒有任何可喫的食物,只有蕈類和發出怪味的草葉。
在越過魔法溪流四天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四面都是柏樹的區域。一開始,他們對於這改變感到相當高興,因爲底下不再有那麼濃密的雜草,陰影也變得稀疏許多。四周開始有了些綠光,在某些地方,你甚至可以看見小徑兩邊的景色;但是,這種綠光只能讓他們看見成排成列的樹木,像是某個幽深墓穴中無窮無盡的石柱一樣。空氣開始流動,也有了特殊的聲響;但這卻讓人有種憂傷的感覺,他們踐踏着無數個秋天以來,不停堆積在地面上的**落葉。
龐伯依舊沉睡着,大夥都覺得無比的疲憊。有時,他們會聽見讓人不安的笑聲,有時則是在遠方會有唱歌的聲音。那笑語聲是相當悅耳的聲音,和半獸人截然不同,但聽起來卻有些詭異陌生,讓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安心,只是想要逼出最後的力氣,儘量遠離這個地方。
兩天之後,他們發現小徑開始往下傾斜,不久之後,大夥就來到了一座長滿了橡樹的山谷中。
“難道這個該死的樹林永遠都沒有盡頭嗎?”索林說:“有沒有人可以爬到樹頂上,去看看外面是什麼狀況?我看我們只能挑個最高的樹木來試試運氣了!”
當然,這個所謂的“有沒有人”就是比爾博了。他們選擇他的原因是因爲,如果爬樹的人要能夠把頭探出樹林外,那麼他一定要夠輕,可以讓頂端的枝丫承擔他的重量。可憐的巴金斯先生對爬樹一直沒有多少經驗,但衆人還是半逼半勸地將他推上路邊一棵古老的橡樹上,他只能使盡渾身解數往上爬。他奮力地穿越了濃密的枝丫,中間還被樹枝打到好幾次。樹汁和生長在樹皮上的苔蘚,很快地就把他搞得渾身又黑又綠,他不只一次從樹枝上滑落下來,最後又險象環生地抓住了下面的枝丫;他好不容易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樹頂。在這段漫長得彷佛幾百年的時間中,他滿腦子都在擔心樹上是否有蜘蛛,以及他等下要怎麼下來(除了摔下來之外)。
終於,他把頭伸出樹海之外,也的確讓他遇到了好幾只蜘蛛。幸好這些都是一些普通大小的蜘蛛,他們的目標則是那些蝴蝶們。比爾博的視力一時間差點被陽光給炫盲了,他可以聽見矮人在底下性急地叫喊着,但他只能拼命眨眼睛,沒辦法回答;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適應了這光芒。當他適應了這刺眼的光線之後,他發現四周都被深綠色的大海所包圍,樹梢在微風輕拂之下左右擺動,滿天都是飛舞的蝴蝶。我想,它們多半是一種叫作“紫色帝王蝶”的蝴蝶,那是種喜歡在橡樹頂端棲息的蝴蝶,不過,這些可不是紫色的,它們是深黑色的,並且身上也沒有任何的記號。
他仔細地欣賞了這些“黑色帝王蝶”很長的一段時間,同時享受着風吹過發稍和臉上的舒服感覺。不過,一段時間之後,底下開始跺腳咆哮的矮人,才讓他又想起了有正事該辦。可惜,眼前的狀況卻十分的不妙,他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看不到樹海有任何的界線。他因爲眼前的陽光和翠綠景象而振奮起來的心情,也開始往下沉,由於胃空空如也,因此這次心情沉得特別深。
如同我之前告訴過你們的,他們距離森林的邊緣並不遠。如果比爾博夠冷靜和仔細的話,他會發現自己所在的樹木,其實是位於一個山谷的中央,因此,從樹頂所看到的景象纔會是四面八方都是濃密的樹林,在地形的限制下,他本來就看不見森林的盡頭究竟在哪裏。不過,他並沒發現這件事情,最後還是失望地爬下樹來。他又熱又黏,渾身還都是擦傷,在底下幽暗的環境中,他剛開始還什麼都看不見。很快的,他的報告就讓大夥都陷入了同樣的低潮中。
“這座森林往四面八方不停的延伸!我們該怎麼辦?派哈比人來又有什麼用!”他們大喊着,彷佛這是他的錯一樣。他們根本不在乎有什麼蝴蝶的蹤影,而當他描述輕風吹拂的景象時,他們就覺得更生氣;因爲矮人們身體都太笨重,根本沒辦法爬那麼高。
※※※
那天晚上,他們喫完了最後一點點的食物,第二天早晨一起牀,他們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肚子還是餓得好像有小蟲在裏面爬一樣。天空正在下着大雨,有許多水滴穿過濃密的樹林,落到地面上來,這只是讓他們發現自己的喉嚨有多幹渴而已,實際上一點幫助也沒有。你沒辦法張大嘴巴站在橡樹下,呆呆地等着有水滴下來。出人意料之外的,唯一的安慰竟然是來自於龐伯。
他突然間醒了過來,搔着腦袋。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或是爲什麼這麼飢餓,因爲他已經忘記了從五月出發那天以來的所有事情。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情,就是在哈比人家中所舉行的派對。他們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讓他相信這其間經歷了許多的冒險。
當他聽說糧食已經喫完之後,不禁沮喪地坐下來哭泣,因爲他覺得非常虛弱,雙腿也毫無力氣。“我幹嘛要醒過來!”他嚎啕着說:“我剛剛正在做着美夢,我夢到我走在一個和這裏一樣的森林中,只不過樹木上插着火把、樹枝上掛着油燈、地面上還點着營火,到處都在舉辦狂歡宴會……永遠持續不停的宴會。一個森林之王頭上帶着落葉綴成的皇冠,大家都在快樂地唱着歌,喫的喝的都多到數不清楚!”
“你不要說了!”索林說:“事實上,如果你不能告訴我們別的消息,你最好閉上嘴。我們之前已經受夠閣下體重的虐待,如果你沒有醒過來,我們就準備把你丟在森林裏面作夢了。即使你好幾周不喫不喝,扛起來也重得要人命。”
除了勒緊褲帶之外,大夥也別無對策。他們只能扛着空蕩蕩的揹包和袋子,心情低落地繼續沿着小徑往前走,心中懷疑自己在餓死之前是否能夠看到道路的盡頭。他們就這樣走了一整天,不只速度很慢,更疲倦得難以想像。龐伯一直不停哭鬧着,說他的兩腿無力,好想要躺下來睡覺。
“不行,不可以!”他們說:“讓你的腿好好運動一下,我們已經替你分攤夠了。”
不論大家好說歹說,這傢伙最後還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拒絕繼續前進。“要走你們走,”他說:“如果我路上找不到東西喫,我寧願躺在這裏作夢,夢中有很多的美食,我真希望自己永遠不要醒來。”
就在那時,走在最前面的巴林大喊道:“那是什麼?我想我看見森林裏面有火光!”
他們全都擠到前面去,看來,在蠻遠的地方似乎在黑暗中閃動着紅光;接着,旁邊又冒出了另一朵火花,然後是另一朵。連龐伯都爬了起來,一行人不顧一切地往前飛奔,根本不在乎那是食人妖或是半獸人。他們眼前的光亮是在小徑的左邊,當他們終於來到火光附近的時候,看起來那些火把都是在樹下熊熊燃燒着的,只是距離小徑頗有一段距離。
“看起來我的夢想成真了!”龐伯氣喘吁吁地從後面趕上來,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想要衝過去追逐那些光亮,但其他人對於巫師和比翁的警告都不敢忘懷。
“如果你沒辦法活着回來,有再多東西喫都沒用,”索林說。
“如果沒有東西喫,我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龐伯說,比爾博衷心地同意他的看法。他們爭執了一段時間,最後同意派出幾名探子,悄悄地靠近那些光芒,搞清楚那究竟是什麼狀況。但是,這時,他們又無法決定到底該派誰去,似乎大家都不急着冒永遠找不到路回來的危險。最後,飢餓壓倒了警語,由於龐伯一直不停地描述他在夢中看到的種種美食,矮人們全部離開小徑,衝向森林深處。
在經過了好一番的匍匐前進之後,他們終於看見一塊樹木被砍倒、土地被剷平所刻意清出來的空地。這裏有許多看起來像是精靈的人物,全都穿着綠色和褐色的衣物,繞着砍倒的樹木圍成一圈,正中央有個營火,四周的樹上則是插着許多火把。不過,最讓人高興的是,他們都正在歡欣鼓舞地飲酒作樂,品嚐美食。
烤肉的香氣如此誘人,讓所有的人不約而同地都爬了出去,衝進羣衆中,希望對方能夠賞賜一點食物。他們腳一踏上空地,火光就彷佛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同時熄滅。有人對着營火踢了一腳,它就炸成無數個火花,消失無蹤。他們又再度陷入徹底的黑暗中,連彼此都看不見。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纔開始摸索着適應黑暗,他們不停的被樹木絆倒,撞上樹幹,大吼大叫地幾乎吵醒了森林中的所有生物,最後終於聚攏在一起,靠着觸覺來清點每一個人。到了那個時候,他們早就已經忘記了小徑原先的方向,到天亮以前,可說是徹徹底底的迷路了。
他們在黑暗中無事可做,只能就地坐下;他們擔心又再度迷路,甚至不敢在地上摸索食物的碎屑。他們沒躺多久,比爾博剛開始覺得眼皮變重的時候,第一班值夜的朵力就低聲道:“火光又再度出現了,這次數量變得更多了!”
他們全都跳了起來。的確,在不遠的地方就有十幾個溫暖的光源,他們可以清楚地聽見前方傳來的笑語聲。他們排成一排,每個人都摸着前麪人的背部,一個接一個地往前走。當他們走到附近的時候,索林說:“這次不要急!在我發出暗號之前,大家都不準出來。我派巴金斯先生先過去打探。他們不會被他嚇到──(“那我被他們嚇到怎麼辦?”比爾博想。)──我希望他們不會對他怎麼樣。”
當他們走到火光邊緣的時候,衆人猛然從背後推了比爾博一把,在他來得及戴上戒指之前,他就跌進了火光之中。這沒有用。所有的光線全都熄滅,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又再度籠罩。
如果之前在黑暗中集合算是困難,這次就真的是糟糕多了。他們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哈比人。他們數來數去,依然只有十三個人。他們大喊着:“比爾博·巴金斯!哈比人!你這個該死的哈比人!喂!哈比人,你這個臭傢伙,你在哪裏啊?”還有其他類似的呼喊,只是對方都完全沒有回應。
他們正準備放棄希望,朵力卻意外地踩到了他。他在黑暗中以爲自己踢到了木頭,最後卻發現那是蜷成一團、陷入熟睡的哈比人。他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把他搖醒,在他醒來之後,他的脾氣不是很好。
“我剛剛做了個好夢,”他嘀咕着:“有好多好多東西可以喫。”
“天哪!他變得和龐伯一樣了,”他們說:“不要跟我們描述你作的美夢,夢裏面的東西一點用也沒有,我們也不能分着喫。”
“在這種鬼地方,我恐怕只能靠作夢來填飽肚子了!”他咕噥着在矮人身邊躺下來,試圖再度進入夢鄉。
但是,森林中的怪光可不是最後一次出現。當天半夜,奇力正在值夜,他再度把所有的人都叫醒了。
“在不遠的地方又亮了起來,有幾百支火把和好幾十堆營火,一定是被魔法突然點着的,聽聽他們的歌唱和豎琴聲!”
在躺下去片刻之後,他們發現自己無法抵抗再度前往一探究竟的**。他們又爬了起來,這次狀況更慘,他們之前所看到的宴會現在變得更豐盛、更驚人了。在一大羣飲酒作樂的人之前,坐着一名森林之王,金黃的頭髮上帶着樹葉綴成的皇冠,就像是龐伯描述的夢中人物一般。這些像是精靈的生物彼此遞着大碗,有些彈着豎琴,許多人則是忙着唱歌。他們閃亮的頭髮中都點綴着鮮花,領口和腰帶上彆着綠色和白色的寶石,他們的表情和歌聲都充滿了愉悅,他們的歌曲十分悅耳,索林大膽地踏入他們之中。
一瞬間,森林又陷入死寂,所有的光芒全都消失,火焰化成黑煙,矮人的眼中只能看見餘燼和灰屑,森林中再度充斥着他們忙亂的吼聲和抱怨聲。
比爾博發現自己一直繞着奔跑(他這樣以爲),不停的喊着:“朵力、諾力、歐力、歐音、葛羅音、菲力、奇力、龐伯、畢佛、波佛、德瓦林、巴林,索林·橡木盾,”而他看不見、摸不到的人,也在他身邊做着同樣的事情(偶爾中間會插進一句“比爾博!”)但其他人的叫喊聲變得越來越遙遠,過了一段時間之後,那些聲音似乎變成遠方傳來的呼救聲,只留下他一個人孤單地處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