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衫少女愣了片刻,忽然臉色緋紅。她瞥了李再興一眼,揹着手道:“還說得過去。說吧,你想要什麼賞賜?你大膽的說,我拿不出來,我阿母和姨母也拿得出來。”
李再興拱手施禮:“些許末技,不敢求賞。若蒙虢國夫人開恩,允我在前院替換下的木料中挑兩根槍材,我就感激不盡了。”
“就這些?”黃衫少女有些不太敢相信,李再興只想要兩根廢舊木料做槍桿?
“不錯,這根槍桿是我練習所用,並不合適上陣。我的侍女練槍所用的鐵槍更不適合,所以……”
“我知道了。”黃衫少女一擺手,打斷了李再興的話,瞅了愛爾麥迪一眼,又道:“做槍桿的木料有什麼特殊要求?”
“硬木,還要足夠堅韌,才能承受內勁,不至於崩斷。”
“崩斷?”黃衫少女皺起了細長的柳眉,不太明白。別說她不明白,連裴玄慶都不明白。唐代武術還沒有普及內勁或者暗勁的概念,就算是有一部分高手知道,也視爲珍祕,不會輕易外傳。普通人只知道力大爲王,武器當然越硬越好。
李再興知道這種事解釋不清楚,不如以實際行動來說話。他讓裴玄慶從前院工地上取來幾根碗口粗的木料,當着虢國夫人等人的面,發力一一震斷。他的動作並不大,但是粗硬的上等木材一一被他一抖而斷,已經足以說明問題。
虢國夫人等面面相覷,歎爲觀止。黃衫少女更是又驚又喜,目光灼灼。忽然,她轉身奔到虢國夫人面前,低聲央求起來。
“姨母,將你收藏的那兩根降龍木借給我吧?”
虢國夫人疼愛的瞥了她一眼:“你和他打賭,爲什麼卻要我破財?”她看了一眼韓國夫人:“大姐,你養的好女兒,真是顧家呢。”
韓國夫人溫和的一笑,溺愛的看着女兒。
“降龍木是稀有之物,片木片金,豈能輕易與人。”虢國夫人戳了一下黃衫少女的鼻子:“虧你說得出口,一開口就是兩根。”
黃衫少女嘻嘻的笑着,卻不分辯。過了片刻,虢國夫人無奈的點了點頭:“好吧,就看你這個未來皇後的份上,借給你了,將來可是要還的。”
“一定一定。”黃衫少女拍着手,笑了起來。
李再興看在眼裏,非常無語。他聽說過降龍木,卻沒見過降龍木,更不知道這降龍木適不適合做槍桿。他只知道楊五郎用降龍做過大斧的斧柄,不過那是評書,大概當不得真。
讓他驚訝的是虢國夫人說黃衫少女將成爲皇後,可見楊家根本沒有意識到她們的前景有多黑暗,用不了幾年,權勢薰天的楊家就會灰飛煙滅,哪裏還有什麼皇後可言。這幫人也太天真了。
不過從虢國夫人姐妹對黃衫少女的縱容來看,她們大概對這門女人婚事寄予厚望。的確,如果能有一位未來的太子妃甚至是未來的皇後,楊家再保持幾十年的威風也不是問題。
只可惜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楊家這個美好願望註定要落空了。安史之亂以後,馬嵬坡叛亂,好象楊家的勢力就被連根拔起了,眼前這幾位,包括這位躊躇滿志的黃衫少女在內,都會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或者淪爲某個軍漢的奴婢。
戰亂之中,這樣的美少女還能有更好的下場嗎?
時間不長,虢國夫人讓人取來了兩根降龍木。降龍木已經被剝去了樹皮,露出潔白如雪、晶瑩如玉的木質,入手微涼,卻比一般的硬木沉重。李再興用手掂了掂,不禁大喜,這兩根降龍木都是上好的槍桿材料,韌性十足,比前世用過的白蠟大杆要硬上幾分。如果用來作表演的槍,這個太硬了,可是用來上陣,這槍桿卻是上佳的材料。
“謝夫人,謝小娘子。”李再興喜不自勝,將降龍木交給愛爾麥迪,轉身行了一個大禮。
黃衫少女笑道:“嘻嘻,剛纔還傲得像根樹似的,現在卻這麼客氣,當真是前倨後恭麼?”
“小娘子有所不知,在下是武人,兵器就是武人的性命一般。今日蒙賜降龍木兩根,日後在下必還小娘子和夫人性命兩條。言出如矢,絕不食言。”
“這麼嚴重?”黃衫少女誇張的捂着嘴,回頭對虢國夫人笑道:“姨母,你看到沒有,我這就多了兩條命呢。”
韓國夫人瞪了她一眼,沒好氣的揮揮手:“休要再胡言亂語了,惹人笑話。”
虢國夫人心疼的看了那兩根降龍木一眼,強笑道:“若是昭兒喜歡,那便也值了。”
……
李再興站在虢國夫人府的前院,等待着裴玄慶的到來。順利的“依附”了虢國夫人,離他的計劃又進了一步,還得到了兩根上好的降龍木,可謂是意外之喜。他對黃衫少女說,他欠她兩條命,這可不是嘴上說說,而是降龍木真的很貴重。
降龍木據說是上古的植物,現在雖然還有,但是因爲氣候的原因,降龍木的種子不再有繁殖的能力,也就是說,降龍木是不可再生的資源。現在,降龍木的用途是藥材,據說能夠試毒,能有一雙降龍木的筷子就非同小可,更何況是兩根上等的槍桿,不知道能做多少雙筷子。
可以說,即使虢國夫人富可敵國,這兩根降龍木的大禮也重得難以想象。如果不是黃衫少女以未來的皇後身份相求,虢國夫人再看重他,也不可能送他這麼重的見面禮。因爲這個,他欠黃衫少女一個大人情,除了命之外,沒有能夠相提並論的。
愛爾麥迪抱着降龍木,捨不得鬆開。“主人,這種神物用來做槍桿,是不是太可惜了?”
“不可惜。”李再興笑道:“有了降龍木做的槍桿,你才能發揮出槍法的精髓,再也不會被裴玄慶那樣的力士剋制住了。”
“嗯哪。”愛爾麥迪用力的點點頭,一頭捲曲的金髮如緞子一般流光溢彩。
“明天去西市,讓朱麗婭領着去找上次賣刀給他們的鐵匠,打造兩隻槍頭。”李再興微微皺眉,沉吟片刻:“我們可能有一場戰鬥。”
“知道了。”愛爾麥迪會意的應道。
裴玄慶從裏面大步走了出來,羨慕的看了一眼愛爾麥迪懷中的降龍木,感慨的說道:“大郎,夫人很看重你吧?”
“在下感激不盡,願意爲夫人效犬馬之勞。”
“真是不容易啊。”裴玄慶如釋重負,將李再興這樣的高手招至楊家麾下,是他能爲楊家所立的大功之一。“走吧,且去喫酒。過兩日,夫人自去向陛下請旨,將你調到府裏來。不過……”他頓了頓,眼神有些曖昧:“崔家小娘子說了,要你先做她的隨行侍衛。”
李再興倒也不意外,看黃衫少女的脾氣,那可不是一個喫素的主。下了這麼大的本錢,肯定要撈點好處回去的。
他應了一聲,跟着裴玄慶出了門。沿着東牆,來到十字街的中間,正要轉彎向東,去尋馬燧,卻見三五騎從西面趕了過來,爲首一匹青驄馬,馬上之人身着淺黃色圓領襴衫,腳登一雙烏皮鞭,腰間勒着玉帶,纖纖一握,眉目如畫,巧笑嫣然,正是剛纔那位黃衫少女。
“李大郎,我送你一份大禮,你如何報答我啊?”少女一手挽繮,一邊叉腰,催動青海驄走了過來。
“但願小娘子吩咐,只要某能做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倒也沒有赴湯蹈火那麼嚴重。”少女輕笑一聲,把目光轉向愛爾麥迪:“你剛纔說,欠我兩條命,現在我要取一條。我家表兄看中了你這位胡姬侍女,你可捨得割愛嗎?”
李再興眉毛一挑,轉頭看向愛爾麥迪。愛爾麥迪臉色煞白,連嘴脣都失去了血色。李再興輕笑了一聲,招了招手。愛爾麥迪愣了一下,默默的走了過來,低着頭,站在一旁。
李再興皺了皺眉:“愛爾麥迪,發什麼呆?還不將降龍木取來,還與小娘子?”
“什麼?”愛爾麥迪和少女同時驚叫起來。愛爾麥迪眼中閃着劫後餘生的興奮,少女眼中卻滿是不可思議。“你……你寧願送回降龍木,也不肯放棄這個胡姬?”
“敢教小娘子得知,愛爾麥迪雖然是個胡姬,可是對我來說,她卻是個天使。”李再興沉着臉,一字一句的說道:“誰要她的命,就要先取我的命。別說是降龍木,就是整個天下,我也不會用她去換。多謝小娘子一片美意,請收回降龍木。”
愛爾麥迪這時卻猶豫了,抱着手裏的降龍木,捨不得還給少女。李再興掰開她的手,將降龍木取了過來,雙手奉在少女馬前。少女卻沒有接,直勾勾的盯着李再興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我猜得沒錯,你果然對這個胡姬與衆不同。好了,兄長那邊我已經替你回了。這兩條命,我還是以後再取吧。現在麼,趕緊上馬,陪我去城外行獵。”
少女說着,有些緊張的向後看了一眼,催促道:“快點,遲了就走不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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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