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安觀的正堂上,王鉷滿面怒容的坐在榻上。他不是正常的跪坐,甚至不是胡坐(散盤),而是一條腿盤在榻上,一條腿垂在榻下。這是一種極其無禮的坐姿,遠不是王鉷這種身份地位的人應該做的,更不可以在永穆公主面前如此。
可是王鉷就這麼做了,而主人永穆公主卻不敢道一個不字,甚至不敢把一絲不滿的情緒表現在臉上。她跪坐在一側,低着頭,雙手緊握在袖中,充滿了屈辱和無奈。
王訓和他的夫人博平郡主李氏低着頭,站在永穆公主身後,在王鉷的面前,他們甚至沒有坐的資格。
王鉷盛怒而來,已經嚇得他們魂不附體。他們怎麼也不明白,爲什麼王鉷會對那個胡人小娘這麼上心,深夜趕來問話。即使他們用最謙恭的態度說明了原由,王鉷的怒氣卻一點沒有消解的意思,反而有一種風雨欲來的不祥。
王準坐在另一側,他的傷還沒好,不過此刻的心情不錯。他像打量獵物似的打量着永穆公主一家,一會兒落在王訓那張蒼白的臉上,一會兒落在李氏鐵青的俏臉上,肆無忌憚。他也無須忌憚。王訓和李再興來往,已經註定了他的悲劇。對於一個將死之人,他又何必忌憚呢。
永穆公主老了,沒什麼意思,李氏倒是年輕貌美,又自有一種皇家的風範,比起膽小怕事的永穆公主,她就像一朵帶刺的鮮花,開得正豔,逗引得王準的心一陣陣的蠢蠢欲動。
這女子出身高貴,卻又境遇堪憂,如果殺了王訓,也許可以將她奪過來做個婢女。
王準摸着下巴,色迷迷的打量着李氏,暗自盤算着。這應該不難,只要咬死李再興的那個胡人小娘就是皇女蟲娘,再攀扯上王訓母子,那他們就死定了,屆時這位美人兒的死活還不是自家父子的一句話?
李氏感覺到了王準無禮之極的注視,又羞又怒,心裏說不出的悲哀和絕望。她知道自己的困境。丈夫王訓母子是軟弱之人,對王鉷的恐懼已非一日之寒,現在又攤上這麼一件事,讓他起來反抗無異於望梅止渴。自己一介女子,要和王準理論也是自尋其辱。此時此刻,她甚至有一種撞牆而死的衝動。也許死了,就無須再遭受這樣的恥辱了,反而來得輕鬆。
在李氏的煎熬中,門外響起雜亂的腳步聲,李再興施施然的走了進來。
他的身前身後都有衛士,衛士們都全副武裝,手持武器。可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懼色,而那些衛士的臉上也沒有常見的嚴肅。他們不說話,可是透出的卻不是官威,而是一種說不出的肅穆。
彷彿他們不是押着李再興來的,而是護送李再興來的。
李氏感覺到了這種異樣,不由自主的抬起頭。她看了李再興一臉,眼睛驀然睜大,不由自主的咬住了嘴脣,隨即又意識到了什麼,連忙低下了頭。
王準看到李氏這般模樣,順着她的目光向李再興看去,不由得勃然大怒。他霍的站了起來,厲聲喝道:“你們是怎麼做事的,居然不將犯人綁起來?!”
南霽雲剛要說話,李再興輕笑了一聲:“十三郎,我不是犯人,只是來配合你們調查而已。”
“你不是犯人?”王準冷笑一聲,趾高氣昂的走到李再興面前:“你私入親仁坊,挾持皇女,又交通皇族,罪不可赦。你不是犯人,誰是犯人?”
李再興眉頭一皺,平靜的目光從王準得意的臉上輕輕掃過,落在王鉷面無表情的臉上。他拱了拱手,算是行禮:“王公,當真如此嗎?”
一絲詫異從王鉷眼中一閃而過,隨即化作了憤怒。李再興無視他的兒子,就是無視他王鉷,更何況在他面前,李再興不僅沒有戰戰兢兢,反而不卑不亢的質問他,簡直是無法容忍的挑釁。
就連尊貴的永穆公主在他面前都畢恭畢敬,一個庶民焉敢如此。
王鉷哼了一聲:“還不認罪,更待何時?”
李再興沉下了臉,雙手負於身後,挺胸而立:“敢問王公,我何罪之有?”
王鉷一愣,勃然大怒。他一拍案幾,大喝道:“來人,將這個不知尊卑的刁民拿下。掌嘴二十,先讓他知道該怎麼和我說話。”
兩個衛士擁了上來,伸手按住李再興的肩膀,用力下按,想要將他按倒在地,跪伏在王鉷面子面前。他們剛剛碰到李再興的身體,李再興一抖雙肩,兩個衛士如遭電擊,不由自主的叫了一聲,向後退去。
李再興沉下了臉,若無其事的撣撣袖子:“王公暫休雷霆之怒。在下只是想問個明白,王公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莫非想以勢壓人,屈打成招?”
南霽雲眼神一縮,腳一抬,正準備動手,聽到李再興這句話,遲疑了剎那,又悄悄的收了回去。他凝神注視着李再興的一舉一動,頗感驚訝。剛纔李再興的動作並不大,兩個衛士也沒有受傷的表現,可是神情驚懼,似乎遇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這讓他提高了警惕。他清楚那兩個手下的實力,也知道他們是有經驗的老手,如果不是有特殊的情況,不會在王鉷面前如此失態。
“大膽!”王鉷被李再興當面頂撞,氣不打一處來。區區庶民,居然敢和他堂堂的御史大夫、京兆尹這麼說話,是可忍,孰不可忍。“來人,給我拿下。”
“且慢。”李再興一伸手,擋住了準備再撲上來的衛士,轉過頭,看着氣急敗壞的王鉷,一字一句的說道:“我到這兒來,是爲公主一家做個證人,並不是來與王公爭長短。既然王公對案子本身沒什麼興趣,那我就告辭了。”
聽到案子,王鉷突然打了個寒戰,他起身走到李再興面前,推開王準,沉聲喝道:“皇女現在何處?”
李再興搖搖頭:“王公明鑑,我身邊那個胡人小娘不是什麼皇女。”他轉身向王訓一家三口拱拱手,帶着歉意的說道:“沒想到一個胡人小娘給公主一家帶來如此麻煩,實在過意不去。公主,你受委屈了。”
永穆公主如釋重負,忙不迭的點點頭。她剛想說話,正迎上王鉷憤怒的目光,連忙又把頭低了下去。
李再興暗自皺了皺眉,堂堂的公主,在王鉷面前居然像兔子一般溫順,也真夠憋屈的。換句話說,王鉷也真夠囂張的。他憑什麼呢,李林甫,還是……皇帝?李林甫同樣是個臣子,還不如公主尊貴,皇帝……可是她的親生父親啊,怎麼會到這種地步。
王鉷冷笑一聲:“你說是就是?那個胡人小娘現在何處?”
李再興皺了皺眉:“她出城去了,要幾天才能回來。”
“幾天?”王鉷冷笑,厲聲道:“那你就是沒法證明了?”
李再興也冷笑一聲,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要不然也不會特意將米特拉送走。在王鉷急於洗脫自己責任的時候,他當然傾向於認定所謂的特米拉就是皇女蟲娘,如果沒有確切的證據證明不是,公主也好,郡主也罷,不承認就是拒不認罪,就該打。至於李再興這樣的刁民,那就該殺了。
雖然大唐律法對殺人非常謹慎,可是在自己的生死榮辱面前,王鉷哪裏還顧得上李再興的死活。
李再興也清楚自己的份量不夠,所以纔要拖上王訓一家。王鉷父子可以欺負永穆公主,但是誣告公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李泌當初的計劃就是要把氣急敗壞的王鉷逼到誣告公主的地步,只有如此,才能激怒天子。
在李泌的計劃中,公主是道具,李再興也是道具。公主可以受辱,甚至被責打,李再興可以被責打,甚至可以送命,只要最後的目的達到,對李泌來說都是值得的。
這是李泌的計劃,不是李再興的,所以李再興纔要將主動權奪回來。
看着王鉷根本不把永穆公主放在眼裏,李再興心中暗自冷笑,臉上卻依然平靜。“公主乃陛下之女,與皇女是姐妹,她能分不清兩者的區別?就算真是皇女,公主難道還能害了自己的幼妹?王公的指責未免過於蠻橫。王公說公主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那王公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自己的指控?”
“你說什麼?”王鉷一時沒聽明白,斜睨着李再興,道:“你再說一遍。”
“我是說,王公如何能證明自己不是有意誣告公主?”李再興不動聲色的調整着話題,他瞥了王準一眼:“王公今天來,又是斥責公主,又要將我繩之以法,怕不是爲了查案,而是公報私仇吧?令郎與我爭鋒,先輸了投壺,再輸了蹴鞠,難道不是懷恨在心,鼓動王公用公器來報復我等?”
“放肆!”王鉷怒極,厲聲大喝。
李再興不以爲然,接着說道:“王公難道不知?數日之前,令郎在爲韋應物爲新科進士慶賀的酒席上,欲在名|妓面前賣弄,特邀十一郎投壺。十一郎謙讓,我只好毛遂自薦。令郎時運不濟,大敗而歸,還學了幾聲狗叫……”
說到此,李再興故意笑出聲來,看了王準一眼。王準頓時臊得滿臉通紅,勃然大怒,衝上來就要動手。王鉷伸手攔住了他,冷眼看着李再興。
“三天前,我與十一郎蹴鞠遊戲,令郎又不請自來,非要上場比賽,還使出了傷人的下作手段,不料打虎不成,反被虎傷,自取其辱。這可是當日無數人有目共睹的,做不得假。王公今天盛怒前來,又是指責公主窩藏皇女,又是傳我前來回話,一見面就要打要殺。我看,這實在不像是問案,而是要報私仇的意思啊。王公,不知你如何解釋?”
李再興說完,好整以暇的打量着王鉷,眼神中充滿挑釁。(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