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真聽得十分入迷, 追着問:“那後來呢?後來呢?”
“後來, ”江雨生放下已空的酒杯, “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小姐。你該上牀睡覺了。”
“可是……”
“等我有興趣的時候,會繼續把故事講給你聽。”
敏真只好向成年人的□□霸權投降。
江雨生這一次真情流露顯然是計劃之外, 不過是在疲憊、孤獨和酒精的重重包圍之下的一次小範圍潰敗。而且顯然, 他的下一次故事會遙遙無期。
而生活一旦步入正軌,光陰列車便再度提高了時速,穿風掠影地朝前方疾馳。
中秋的圓月才落下樹梢頭,轉眼滿城杏黃楓紅。初冬寒風掃蕩着都市裏的每個角落, 等到殘存的暖意統統被剿殺殆盡,隆冬張揚蒞臨。
敏真長高了小半個頭,已有了些少女的娉婷之姿。
越來越多的人誤會她是江雨生的女兒。大概因爲兩人都清一色雪膚星眸,又或者江雨生這大半年來驟然成熟了許多,似乎當得起這麼大女兒的父親了。
敏真經歷過上半年的低潮期後,下半年奮起直追,成績又提升回到最佳水平。
學校老師非常滿意地告訴江雨生,如果敏真繼續保持, 那麼有望在明年春季開始學習高中課程。
年年跳級,他們這羣雛鷹班的小天才們你追我趕地同時間競賽。
而且他們的生活也和江雨生他們那一輩不同了。對他們的培養更加科學系統,更加全面, 就像用最精密的儀器來灌溉培養的花卉。
而且他們並不與世隔絕。孩子們會在老師的帶領下,盡其所能地吸收社會各方面的知識,認識競爭的殘酷, 瞭解人心的險惡。
他們或許是溫室裏的幼苗,但是他們的品種都是喬木。這個班的孩子將來註定都會是各個行業的精英俊才。
這年末,江雨生在國際權威雜誌上發表的一篇論文又爲他帶來了一次事業的飛躍。
江雨生這個名字頻繁出現在業內媒體上。他一貫拒絕將相片見報,但是記者依舊熱衷於多加兩句話,描述這個年輕學者儒雅俊秀的外表,以及倜儻的氣質。
記者問:“聽說您還單身?”
江雨生微笑:“我已娶了事業爲妻,決定一生忠貞不二,和她白頭偕老。”
記者被他的風趣逗樂了:“聽說學院給您準備了高額獎金,您打算用在哪裏?”
江雨生道:“我考慮買一輛瑪莎拉蒂跑車。”
記者愣住。
江雨生這才促狹一笑:“不,大部分都會存做我女兒的教育基金,剩下的用來改善生活。”
記者不僅感嘆:“江教授真是充滿年輕活力。”
“副教授。”江雨生非常謙虛地糾正,“我不過是個站在巨人前輩的肩上的小人物。”
江雨生對待錢財的觀念也在改變,他用錢豁然大方起來。
他開始研究理財,投資炒股,十分捨得給自己和敏真置辦衣物,並且換了一輛雪白的寶馬車。
他還聘用了一個鐘點工,打理這套豪華的公寓,每日做兩頓營養餐。敏真終於不用可憐巴巴地自己跑去買炒飯了。
江父灌輸給兒子的金錢掛念被江雨生如破鞋般拋在腦後。
什麼“一個優秀的科學家應當耐得住清貧”,什麼“對金錢的貪慾會導致自身的毀滅”,什麼“唯有貧寒纔會激勵人的鬥志”。
人窮志短,喫飽了肚子纔會追求精神生活。江雨生覺得如果沒有錢的幫助,他才根本做不出今天的成就。他喜歡錢,需要錢。沒有經費,他還做個屁的研究?
江雨生視金錢爲新的情人,正視自己對它的渴求,並且要和它培養出良性的、長久的關係出來。
期末放假前,江雨生作出了一個令人倍感意外的決定:他要在家中舉辦一場小派對,款待學校領導、同事,以及給他的投資人,感謝他們這一年來給予自己的關愛和支持。
敏真記得江雨生過去並不喜歡這一類社交的。他當初陪顧元卓出席酒會,也都要顧元卓三求四請才答應一次,顧元卓還感激涕零。
當年的江雨生是個最傳統的學者:喜靜、略保守、言行拘謹,愛惜名聲,生怕行差踏錯。
顯然,這個江雨生也成爲了一張被撕下來的日曆,揉做一團,丟棄在了廢紙簍中。
那是一場輕鬆舒適的家庭酒會。江雨生是第一次獨自舉辦這樣的活動,憑藉他曾常年在郭家生活,以及和顧元卓交往的經驗,應對得遊刃有餘。
精心挑選過的音樂以適當的音量從環繞立體聲音箱裏飄出,紅酒和香檳雖不是頂級,卻足夠賓客滿意,手指三明治、甜點、鮮蝦堆滿長桌和廚房的中島臺。
請帖只發出去二十來張,客人卻將近四十個。
客人們幾乎都是學術圈的精英骨幹,投資界的名人。但是大家衣着休閒,姿態隨意,融合進了江宅輕鬆悠閒的氛圍裏。
江雨生穿着淺藍色的襯衫,短髮精幹,面孔清俊削瘦,目光皚皚生輝。他把袖口挽起,熱情地爲客人們添酒。
窗外是嚴冬,可江雨生笑容溫潤如三月春風,正同客人談笑風生。
敏真也覺得很神奇。
過去的江雨生談吐並不乏味,但是因爲職業病,總免不了帶點說教口吻。相對於他的年紀,有些過於一本正經。
如今江雨生顯然在這大半年的社會大學中修了一門新課程,掌握了恰到好處的詼諧技巧。豐富的學識在他的靈活運用下,成了社交對話中的金鑰匙,總能打開那扇關着歡樂的大門。
敏真聽到客人在一旁悄悄議論江雨生。
“江教授如今脫胎換骨,和過去判若兩人了。”
“他這大半年來風頭很勁呢。你看以前明裏暗裏佔他小便宜的人,現在全都退避三舍了。人也是有獸性的,知道什麼樣的人不好招惹。”
“江雨生現在可炙手可熱了。我聽說國內外好幾家科研所都來接觸過他,想要挖角。”
“你看張主任如今對他就和供佛似的,就怕他不肯續約。”
“我倒覺得江雨生不會在t大久留。外面公司給他開的價,聽說是這個數呢。”
“哇!不走是白癡!”
江雨生似乎感應到有人正熱烈議論他,回頭朝這邊望過來。看到外甥女端着盤子在角落裏喫甜點,乖巧可愛,下意識朝孩子溫柔一笑。
他正站在落地窗邊,窗外一束天光落在他清秀俊逸的面孔上,照得他這一笑宛如幽谷中綻放了一朵夜明花。
幾名客人一靜,又低聲道:“有些人就是得天獨厚。頭腦已經這麼聰明瞭,人也精明幹練,偏偏還生得這麼好看。好似天下的好事都讓江雨生佔全了。”
譁!如今的江雨生在旁人口中,評價竟然如此之高,賺足了一箱嫉妒票。
“你別說,愛慕他的女學生可不少。難得江雨生把持得住,沒鬧出什麼緋聞來。”
“何止學生。連我們系都有年輕女老師打聽他呢。之前元旦聯歡會的時候,不是有傳言說江雨生會上臺唱歌麼?結果是個誤會。那羣女老師可失望了,人家連應援的標語都做好了。”
“我的天!”客人捂嘴笑,“真是人人都愛江雨生。”
敏真神魂一陣激盪,五味雜陳。
江雨生失去了愛情,卻沒失去自我。他把自己的生活過得精彩紛呈,贏得了成片的掌聲。
敏真遙遙望着房間另一頭的江雨生。
他端着酒杯,正同一位中年女士笑談。那倜儻挺拔的背影,竟然和那個正遠在大洋彼岸的人有幾分重合。
顧元卓留在江雨生身上的印記是如此深刻。江雨生受他潛移默化的影響,舉手投足中,無意識地帶着點顧元卓的個人風格。
相信顧元卓也有同樣的變化。
他們倆就像在相愛的過程中交換了一道魂,給彼此都下了蠱。縱使遠隔半個地球,音訊全無,也依舊有着切不斷的聯繫。
這時有幾名客人姍姍來遲,江雨生朝那中年女士告罪,前去迎接。
他同一名女客打了個照面,不由得愣住。
“江教授,好久不見。”那名女客笑容明朗大方,好似秋月當空,窈窕身段穿一套深灰色開司米毛衣裙,配一大串金色環鏈,雅緻又不羈,很是醒目。
女客熱情地將一瓶香檳遞過來:“我不請自來,送一份薄禮賠罪,希望您別介意。”
酒,是一瓶庫克香檳。而這女客,則是郭信文的太太,於懷安。
“郭太太……”江雨生一時不知怎麼應對。
“拜託!”於懷安忙擺手笑,“我有工作,不僅僅只是他郭信文的老婆。我是信安婦幼醫院婦產科主治醫生。”
江雨生立刻改口:“於醫生。稀客!”
他下意識朝於懷安身後望。
“叫我於姐啦!”於懷安笑聲清脆,像個活潑的女學生:“放心,外子在吉隆坡談生意呢。我不請自來就夠厚臉皮的了,可不敢再不他帶來給江教授添堵。”
“哪裏?”江雨生不由得乾笑,“於姐賢伉儷一直是我江雨生座上貴賓。請裏面坐。我去開香檳。”
於懷安微微搖頭,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有意蹭着朋友的帖子上門來,就是爲了見江教授一面,不知道你是否能借一步說話?”
江雨生長眉一挑,將手一伸:“書房在這邊。”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文可能又要改名。
前兩個名字都被基友輪番吐槽,後來我終於想出了一個最醒目,而且基友們總算集體認同的書名。
如果編輯那裏通過了,下週就能以新名字出現在大家面前。
起名重度無力病患的悲慘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