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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柏五歲時死了爹孃,在接下來的十一年裏,他漸漸忘了他們的模樣,記住的,只有大哥風裏來雨裏去的身影。

年少的大哥揹着自制弓箭朝山裏走去的單薄背影,他帶回家第一隻獵物時的狼狽笑容,還有他攢夠錢送他去鎮上讀書時的叮囑那麼多年的相處,薛柏以爲他已經很瞭解大哥了,可他始終沒有想到,他沉穩冷靜的大哥,也有冒失衝動不計後果的一天。

爲了堵住村人的嘴,他建議他假裝受傷,可大哥卻說裝出來的傷容易露馬腳,沉默片刻後便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跑開了,等他反應過來追上去時,只聽黑暗中傳來一陣重物滾落山坡的聲響他跌跌撞撞地摸索下去,大哥已經人事不知了,他費力地抬起人,手卻觸到一片黏滑的溫熱。

那一刻,薛柏才知道,二哥是傻子,大哥也是個傻子,他這樣冒失地滾下去,就不怕真的出事嗎?還是說,他覺得二哥有媳婦了,自已也能照顧好自已了,所以他不怕出事,不怕他的兩個弟弟沒了他的照顧就會餓死?甚至,他是不是覺得,他真的出了事,就能對得起二哥二嫂了?

薛柏恨死了自已,早知道大哥這麼傻,他一定會想其他的法子的。

“再去換盆水來。”

蒼老平和的聲音將他從後悔自責中拉了回來,薛柏立在炕沿前,緊張地看着林氏飛快端走一盆血水,看着孫郎中表情專注地替薛松清洗傷口。他身上佈滿了一道道細小的劃傷,最嚴重的就是額頭左角的撞傷,點點血珠迅速染紅了紗布,暈出一片殷紅。

“孫大爺,我大哥的傷嚴重嗎?”他緊緊按着炕沿,竭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冷靜。

孫郎中收了紗布,敷上傷藥,見血終於止住了,舒了口氣,一邊往薛松額頭纏紗布一邊道:“身上都是些小傷,並無大礙,主要是額頭的撞傷太重,暫時看不出來危險,但到底有什麼後果,還要等他醒後再說。”

薛柏也不知該不該輕鬆一些,“那他大概何時會醒?”

“這我就說不準了,不過你放心,明早我還會過來一趟。今晚你們務必仔細照看着,若他醒了,可以喂他喝些稀粥。”

薛柏點頭,見他收拾藥箱要走了,道:“深更半夜勞煩您跑一趟了,一會兒我送您回去吧,不知診金”

孫郎中擺擺手,背起藥箱道:“診金明天再算也行。不用你送我,總共才兩三裏路而已,你們快歇歇吧。”

“那怎麼行,還是我送你好了。二叔二嬸,麻煩你們幫我照顧一下大哥。”薛柏搶着要幫孫郎中提藥箱。

薛山樑伸手將他攔下,“行了,你跑了一路,在家看着吧,我去送送孫郎中。”

林氏忍不住插嘴道:“要不勞煩孫郎中再等會兒?老二他們也該回來了,老二媳婦不是嚇昏過去了嗎?”

薛柏爭不過薛山樑,此時聽林氏這樣說,忙道:“不用不用,我二嫂就是驚嚇過度,醒來喝點熱水壓壓驚就好。都這麼晚了,孫大爺還是早點回去歇息吧。”他可怕孫郎中看出葉芽的異樣來。

孫郎中只當薛柏不願出那份診金,又覺得他的話也有道理,便抬腳出去了。

薛柏將二人送到門口,分別前對薛山樑道:“二叔,待會兒你直接家去就行了,二嬸也馬上就走了,你們都在外面,留春杏他們兩個孩子在家不好,放心吧,這邊我能照顧好的。”

薛山樑“嗯”了聲,提着燈籠走在前頭,爲孫郎中照路。

目送他們走遠,薛柏轉身回屋,林氏卻堅持要等薛樹和葉芽回來再走。

兩人在屋裏坐着,因爲氣氛太沉重,林氏便主動提起宋海和夏花的事來,“那個爛娼婦真不是東西,瞧見宋海他們身形像你大哥二嫂,就滿口胡言亂語。”

薛柏坐在炕前,眼簾低垂,似乎只是在擔憂地看着眉頭緊鎖的薛松。

良久之後,他才淡淡地道:“二嬸不用因爲那種人置氣,咱們自已好好過就行。不過,宋海和夏花怎麼會做出那種傷風敗俗的事?怪不得夏花爹孃要退親,想來他們早就勾搭上了吧?”說着話,他嘴角泛起一絲嘲諷的冷笑。

林氏咳了咳,沒有答話。兩人豈止是勾搭上了,夏花被他爹抱出來的時候,身下都是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是小產了,連自已有孩子都不知道,還要跟宋海玩那些花樣,呸,難怪她爹揚言要與她斷絕父女關係。不過這些話並不適合告訴薛柏。

她不說話,薛柏也沒有多問,只暗暗握緊了拳頭,恨自已的無能爲力,既不能挑明此事去找宋海尋仇,又沒有本事暗中收拾了他,倘若,倘若他有一點點權力威望,宋海這等小人都不敢招惹他們家的。

屋裏靜悄悄的,約莫兩刻鐘後,大門口傳來了腳步聲。

薛柏和林氏一起迎了出去。

“老二媳婦還沒醒嗎?”昏黃的燭光下,林氏見葉芽側頭趴在薛樹背上,不由提起了心。

薛樹朝她噓了聲,穩穩地揹着媳婦去了西屋。

林氏隨後跟了進去,見葉芽安安靜靜地躺在炕頭,髮絲凌亂小臉蒼白,說不出來的可憐模樣,忍不住連連嘆氣。好端端的,眼看日子越過越好,老大怎麼就出了事呢!不行,等他醒了,她說什麼也不能再讓他們哥倆進山了,都給她老老實實在家裏種地吧,現在又不是沒有生計,窮就窮點,平平安安纔是最重要的。

“行了,二嬸你趕緊家去吧,明早再過來看我大哥就成。”薛柏瞥了葉芽一眼,再次催促林氏。

見到了人,林氏總算放心了,也就不再耽擱,細心叮囑了幾句,匆匆離去。

“三弟,大哥腦袋怎麼了?”薛樹安置好媳婦,進東屋後瞧見薛松頭上染血的紗巾,頓時急了,在山上時,黑漆漆的,他只知道三弟揹着大哥,卻沒想過大哥真的受了傷。

薛柏實在沒有心情說話了,轉身推他去西屋:“二哥你去看着二嫂吧,要是她醒了,你馬上過來叫我,別自已瞎說,知道嗎?”

薛樹不想走,見薛松躺在那裏一動不動,額頭上還有血,眼淚慢慢湧了上來,拉着薛柏的手問:“大哥會不會死?”在他眼裏,流血多了就表示很危險了。

“不許胡說!”

薛柏第一次朝薛樹發了脾氣,大力將他推出去,啪的一聲關了門,隨即背靠在門板上,咬緊了脣。

竈房裏沒有燭火,黑漆漆的,薛樹對着門發了會兒呆,扭頭回了西屋。

他沒有吹滅櫃頭的蠟燭,進屋後就輕手輕腳地脫了鞋,爬到葉芽身邊躺下,默默看了一會兒媳婦的小臉,然後摟緊她,將腦袋縮在她肩窩哭了起來。媳婦被壞人擄走了,是大哥救的她,他只能在一邊等着,現在大哥受傷了,三弟也生氣了,沒有人理他,他好難受。要是,要是媳婦醒着多好,那樣她就會用她柔柔的聲音告訴他,大哥一定不會有事的,就像上次一樣。

有溫熱的眼淚打溼她的衣衫,越來越多,流到她脖頸上,溼噠噠的,還夾雜着低低的抽泣聲,昏睡中的葉芽皺皺眉,待那陣沉沉的頭疼退去,她慢慢睜開了眼睛。

熟悉的新屋屋頂映入眼簾,葉芽愣了愣,腦海裏瞬間浮起紛雜的零碎場景。夏花模糊的臉,幽靜清冷的山林,被綁在樹上掙扎不開的身體,漸漸從四肢蔓延到全身的燥熱,還有,一雙充滿擔憂的狹長鳳眼,與她不停糾纏的男人,洶湧的情-欲和男人深深的持續撞擊,宛如刻在心底深處的痕跡,揮之不去。

耳側的抽泣還在繼續,恍如做了一場夢,她徹底清醒過來。

葉芽不傻,她知道,她定是遭了夏花的算計,但她最最心急最想知道的是,那個男人到底是不是薛樹。

顧不得問薛樹爲什麼要哭,她顫抖着回抱住他,埋在他懷裏問:“阿樹,在林子裏救了我的人,是你嗎?”

聽到媳婦的聲音,薛樹驚喜地抱着人坐了起來,“媳婦,你醒啦!”聲音裏還帶着濃濃的哭腔。

葉芽在他懷裏點頭,越發緊張:“你說啊,是不是你救了我?”

薛樹眨眨眼睛,想到薛柏的叮囑,連忙大聲道:“是,宋海把你擄到林子裏,被我撞見了,我把他打了一頓,然後就抱着你跑了!媳婦,你別怕,我以後天天在家陪着你,再也不讓你被人藏起來了!”

是他就好,是他就好!

仿若劫後餘生,葉芽慶幸地哭了起來,一時也沒有心思去想薛樹怎麼會去的那麼及時等問題。哭夠了,她抹抹眼睛,從薛樹懷裏抬起頭,見他臉上也掛了淚,頓時疑道:“剛剛你爲什麼抱着我哭?”

她這樣一問,薛樹哭的更兇:“媳婦,大哥,大哥受傷了,額頭上都是血”

腦袋裏嗡的一下,葉芽緊緊抓住薛樹的胳膊,“大哥,大哥他怎麼會受傷?”說完,不等薛樹回答,就要下地穿鞋,不料腳剛沾地,腿上一軟,就朝門口歪了過去。

“二嫂!”

聽到動靜趕過來的薛柏正好掀開門簾,見此情景,本能地伸手把人扶住了,待葉芽站穩,他馬上收回手,神色淡然得近似疏離:“二嫂你別擔心,大哥不會有事的,我過來,是想跟你說晌午的事。”說完,看也不看葉芽,就那樣略顯清冷地站在門口,低聲說了起來。

“二嫂,宋海擄走你,是想與柳寡婦合謀陷害你和大哥,但今天事發突然,大哥失蹤沒有下山,二哥抄小路回的家,想找你我幫忙尋人我跟他進山後碰巧撞見宋海,然後二哥負責照顧你,我繼續尋人去了,傍晚纔在一處山坡下找到大哥二嫂,既然咱們沒有損失,宋海和夏花也遭了報應,你就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吧,否則傳出去不好聽。若是二嬸問起來,你就說你是跟我們一起找到大哥的,因爲受驚過度昏了過去,好嗎?”

“好。”葉芽低着頭,毫不猶豫地應道,“三弟,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安排的妥當,你們就要被我連累”

聽她要把責任往自已身上攬,聲音細細弱的,薛柏心中一疼,卻只是皺眉道:“二嫂你別說這種見外的話,咱們是一家人,沒有誰連累誰,真要追究起來,也是宋海他們三人喪心病狂,也是我們沒有照顧好你好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大哥,大哥傷得挺重的,你們要不要過去看看?”

“嗯,走吧。”葉芽早就擔心的不得了了,聞言連忙催促道,與薛樹一起跟在薛柏身後。

進了東屋,她一眼就瞧見靜靜躺在炕上的男人,目光落在他擦傷的臉和額頭上,眼淚倏地滾落。

這種場景,與初見時何其相似,只是,那時薛松僅是她名義上的大哥,現在,現在他卻是她不該喜歡卻喜歡了的男人,那個會溫柔地照顧她,替她端藥拿棗的男人,那個會面無表情地偷看她,被發現後就立即走開的男人,那個會偶爾霸道無賴,拿抱她威脅她不許幹活的男人。

礙於薛柏在場,她強忍着纔沒有走上前,隻立在門口看着他哪怕昏迷卻依然冷峻的臉,輕聲問薛柏:“已經看過郎中了吧?郎中怎麼說,大哥的傷,嚴重嗎?”

薛柏點點頭,“嗯,看過了,孫郎中說大哥身上的傷不要緊,只是額頭那裏比較重,還需要等大哥醒後才能確診。哦,對了,大哥一天沒喫東西了,二嫂你跟二哥先看着一下,我去熬點粥。”

“我去吧。”葉芽攔住他,徑自去了竈房。點蠟燭,抱柴禾,刷鍋燒水,上次他替她熬藥,這回她給他煮粥大哥,你可千萬不要出事啊!

或許是感受到了家人的擔心,也可能是聞到了竈房裏傳來的清新飯香,就在葉芽添完最後一把火準備蓋上鍋蓋溫着粥時,薛松醒了。

“大哥,你醒了!”薛柏是第一個發現的,馬上湊到薛松身前喊道,桃花眼裏隱現淚光。

薛鬆動了動嘴脣,好像要說些什麼,但是下一刻,當他瞥見立在一側的薛樹,瞥見挑開門簾趕進來的葉芽,又飛快閉上了眼。

薛柏剛剛忙着掩飾自已的眼淚,並沒有注意到薛松的變化,好不容易憋回淚意,他俯□,不放心地問道:“大哥,你現在覺得怎麼樣,有沒有哪裏特別難受?”

薛松閉着眼睛,沒有任何回應。

薛樹急了,看向薛柏:“大哥真的醒了嗎?”

此時葉芽纔在薛樹身邊站穩,見薛松依舊閉着眼,心也跟着提了起來。

薛柏很確定他沒有看錯,不甘心地又喊了兩聲,可薛松就像沒有聽見一樣,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就在他也開始懷疑自已的判斷時,薛松忽的睜開了眼。短暫的茫然後,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嘴角扯出一絲勉強的笑:“你們都在啊,放心吧,我沒事。是不是很晚了?那二弟和弟妹先去睡吧,早點休息。”聲音有些虛弱,卻和往常一樣平靜沉穩。

三人鬆了口氣,薛柏眼裏還多了難以察覺的佩服,大哥就是大哥,這麼快就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了。

“大哥,你餓不餓?媳婦給你煮粥了!”薛樹趴在炕沿上,臉對着薛松,邀功似的道。

薛松依然看着薛柏,沒有理薛樹。

薛樹疑惑地張開了嘴,大哥爲什麼不理他?

葉芽和薛柏卻情不自禁互視一眼,待看清彼此眼裏的不安,薛柏慌了,急切地問道:“大哥,二哥跟你說話呢!”

薛松眉峯挑了挑,隨即眸子緊緊盯着薛柏的下巴以上,聲音帶了一絲顫抖:“三弟,你在跟我說話嗎?你聲音太小,我聽不見。”

“大哥”葉芽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她湊上前,好讓薛松可以看見她的臉,輕聲問他:“大哥,我也在跟你說話,你聽不見嗎?”

她的髮髻早在林子裏時就散開了,醒後事多,也沒來得及收拾。此時隨着她俯身的動作,柔順的長髮傾瀉下來,垂落在薛松的發頂額頭上,還有一縷輕輕拂過了他的臉龐鼻端,送來淡淡的髮香。薛松隱在被子裏的手握成了拳,心中愧疚萬分,卻必須強迫自已不要躲避她那雙噙着晶瑩淚珠的眸子,強迫自已直視她,免得被她發現林中端倪,沉聲道:“弟妹,你在說什麼?我聽不見。”

然後,他看見她的淚奪眶而出,滴到他的枕頭上,也滴到他的心上,這輩子都幹不了,忘不掉。

第二天,葫蘆村的村民就都聽說了,薛松上山打獵不小心跌落山崖,身子受了輕傷,卻把耳朵摔聾了。

只是,無論是與夏花被她爹趕出家門,灰溜溜隨宋海離開的醜聞相比,還是與柳寡婦誤食春-藥過多暴斃家中的消息相比,薛松的傷都不算什麼,村民除了嘆息一聲,再也沒有給予更多關注。

他們更好奇柳寡婦到底是被誰害死的,奈何柳寡婦人緣太差了,沒有人會多管閒事報官爲她伸冤,甚至很多人都巴不得拍手叫好,特別是那些丈夫被她勾搭過的黃臉媳婦們。所以,村長說柳寡婦是自已不小心喫了太多春-藥活活憋死的,那她就是自已憋死的,沒有任何人提出質疑,接下來,村長帶人把她隨便埋在了葫蘆村墳地外面的一處小沙丘下,再也無人問津。

隨着中秋團圓的日子越來越近,隨着一簇簇花生秧開始出土,忙碌喜悅的村民很快就忘了這些外人的事,除了三兩個碎嘴的閒懶婦人偶爾提起外,大家都恢復了往常平淡的生活。

但這並不包括坐落在村子東北角的薛家,他們的生活,註定不能如以前那般平靜。

因爲有些事,不是想躲就能躲開,想瞞就能瞞住,想忘就能忘掉的。隱在心裏的祕密,藏在眼底的情意,只要還記着還念着還在着,終會措手不及地爆發出來,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煙子和萬獅妹的地雷,麼麼!

好吧,這章似乎有點小虐?爲了不讓虐點同樣低的親們也難受,送上一則小劇場。

讀者八卦:牙牙,你覺得哥仨誰最老實呀?

牙牙臉紅:他們,沒一個老實的

讀者納悶:傻樹無賴,三弟腹黑,可大哥很老實呀?

牙牙咬脣:呸,大哥是最壞的!

我保證,以後絕對沒有虐了(如果這章算虐的話),牙牙的性福生活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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