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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一一六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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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門關離長安很近, 攏共不過兩三百裏的路程。

太/祖建朝初年,北方的匈奴頻頻犯境。當時大雍根基不穩,有好些次都被突厥突破了邊關關隘, 直逼長安。

當時的秦門關, 就是長安的最後一道屏障。

到了先帝去世的時候, 先帝死得突然, 朝中幾個皇子各據一方勢力,發生了頗爲嚴重的爭鬥,甚至起了兵變。突厥也正是在那時大舉進犯,一路攻到了秦門關外。

許宗綸就是在那個時候,救了清平帝一命。

人上了些歲數之後,總容易懷舊。

這日, 天朗氣清,清平帝站在長安的南城門上,看着城外的將士點兵之時, 便不由得想起了當年的場景。

那時候,他好不容易鬥垮了自己的幾個兄弟,剛登上皇位, 北方便來了急奏,說秦門關危難。

他當時年輕氣盛,又不耐煩面對滿朝各個皇子遺留下來的勢力,便親自點兵,要御駕親征,親自前往秦門關退敵。

他頭一次面對血雨腥風的戰場, 頭一次見到滿地屍殍、狼煙四起。

也就是在那一次,他率領部隊追趕撤離的突厥人,被埋伏在半路上的突厥大軍圍困, 險些喪命於流矢之下。

正是許宗綸率兵趕來,將他從重圍之中救出。而許宗綸爲了替他擋下那一箭,被流矢射中了右側胸膛,險些喪命。

清平帝一直記得當年許宗綸捨命相救的恩情。

故而,即便當年的許家沒有站在他這一邊,他也並沒有對他們多作爲難。此後,他朝中缺人,也常毫不吝惜地將權力和肥差交到許家人的手上。

到了之後,許家逐漸勢大,開始目中無人、興風作浪,他才設法壓住許家的氣焰。即便如此,他也只用制衡之法,從不對他們真做出什麼懲罰。

在他這裏,許家人受了太多的恩惠。

不過今日點兵,主將並不是許宗綸。他按着自己原本的安排,將許宗綸部下的一衆將士,全都交由了一個才從邊境調回京城的武將手裏。

畢竟清平帝也知,等到軍隊南下,過了江南,此後的大權便都要交給薛晏了。既然如此,精心挑選一個位高權重的武將反而沒必要,還會多生事端。

他安排這個武將要做的,只是從許宗綸手裏接過權力,妥善送到薛晏手上罷了。

故而,清平帝的目光並沒有在那主將身上停留太久,只略略一轉,便落在了隊伍左側待命的許宗綸身上。

“朕有多久沒見過宗綸了?”清平帝目光頓了頓,淡淡問道。

旁邊的聆福頓了頓,連忙應聲:“回陛下,已有四年了。”

清平帝淡淡一笑,語氣中頗有幾分懷念;“他倒是沒怎麼見老。”

聆福有些說不出話。

他昨天接到了許相的密信,以及一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藥粉。

他這才知道,許家要幹什麼,又要讓他去幹什麼。

聆福是想給自己留後路,但是現在的他,可是宮中太監裏風頭無兩的風光,讓他將自己這靠山親手推倒,簡直是讓他自毀長城。

可是到瞭如今,卻是覆水難收了。

他已經站到了許家的陣營裏,之前將錦衣衛的消息告訴他們,不過就是爲了讓他們有機會自我保全,免得拖累了自己。

卻沒想到,許家的膽子和胃口,竟然這麼大。

如今,許宗綸的軍隊已經兵臨長安城下,無論他答不答應許家,清平帝都難以保全了。如果他不答應,任由許家兵變,那麼軍隊殺進皇城之時,他也活不了。

而如果他向清平帝坦白,即便能夠保全清平帝,以他對清平帝的瞭解,他也是活不了的。

皇上有多麼多疑,他最是清楚。

他絕對不會留下自己這麼個背叛過他的奴才,在他的身邊伺候。

如今,只有聽命於許家,給清平帝下藥,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了。

兩相權衡之下,聆福做出了選擇。

他飛快地從思緒中抽身,面上露出了笑容,跟着清平帝寒暄道:“武將常年習武,身強力壯的,總顯得年輕些。”

清平帝笑了幾聲。

“陛下仁慈,這麼久過去了,還惦記着許將軍呢。”聆福覷着他的神色,試探着道。

清平帝自然不會不愛聽這等吹噓的話。他笑了笑,說:“畢竟宗綸救過朕一命。”

聆福見他這幅神情,心裏便有了底。

“那……許將軍明日便要開拔,陛下是否需要奴才爲陛下安排一番……?”他問道。

平日裏,他作爲奴才的,給主子安排這種事,自然是逾越了。但此時城樓之下立着十萬雄師,戰鼓震天,氣氛正熱烈着,清平帝又回憶起往昔,情緒便跟着上來了。

聆福最會察言觀色,知道什麼時候跟自己主子開口最合適。

果然,清平帝並沒有多考慮,便道:“是該給主將餞行。”

他如今想見的,不過是許宗綸,但許宗綸已經被他貶爲副手,並不算是主將。所以,清平帝略一思忖,便下令道:“你去安排,只說朕給主將餞行。連帶着軍中幾個主要將領,一併陪同吧。”

聆福忙答應了下來。

——

夜色降臨。

皇宮中四下都點起了燈,燈火通明,輝映着漫天星河。

設宴的地點仍舊是永樂殿。

清平帝還沒到,即將南下的武將們已經在殿中坐定了。武將們湊在一起,向來熱鬧,一羣人坐在這兒有說有笑的,氣氛倒是不錯。

放眼看去,四下的將領,全都是許宗綸從秦門關帶回的舊部,各個都跟了他數十年。

但是,原本應該坐在最上首的許宗綸,此時卻陪坐在主將的左手邊。

主將姓胡,原本是玉門關的將領。玉門關向來太平,守將又是君懷琅的舅舅,向來妥帖,數十年從沒出過什麼麻煩。這將領本就資質平庸,在君懷琅舅舅的手下,勉強靠年齡混了個三品的資歷,四十多歲,被調回京城。

他這種武將,原本回京,就是混個閒差養老了。就連這位胡將軍自己都沒敢想過,他在玉門關都沒闖出什麼事業來,等回了長安,卻有這麼大一塊餡餅,砸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竟然被皇上欽點爲主將,即將領着秦門關來的十萬大軍,南下平藩。

即便等去了南方,一切都要聽廣陵王殿下的驅策,但是主將的名頭,仍然是在他身上的。

玉門關守將本就風氣清明,幾十年下來,也給他養出了一副天真的脾性,壓根搞不清楚京中官吏的這些彎彎繞繞。

聖上任命他,他就覺得是自己得了器重,璞玉蒙塵,如今終於到了他大器晚成的時候。

而原本秦門關的守將許將軍,爲人也和善的很。

此番的主將本該是許將軍,卻落在了他的頭上。起先他還有幾分擔憂,但是許將軍第一時間尋到他,同他一起喫了頓酒。

許將軍說,自己家中出了些事,如今不得聖上信任,他手中有兵,也是個累贅。不過幸而有了他,將自己手中的兵權接了過去,也讓自己免除了被皇上忌憚的風險,合該要謝謝他。

胡將軍自然受寵若驚。

許將軍還說,日後自己作爲他的副手,定會好好輔佐幫助他,讓他不必擔心。

胡將軍聽到這話,自然是感激得不可言喻,當下便將許宗綸引爲知己,同他把酒直到深夜,無話不談。

他只當許將軍是個心胸開闊、明白事理的好人。

而前兩天,許將軍又找到了他。

“我思來想去,還是告訴你爲好。”許宗綸說。“你也知,陛下此番任命你爲主將,全因爲信任你。我也與陛下當年有些私交,對他還算瞭解。想來想去,還是覺得,你該給陛下送些什麼,聊表心意。”

“送東西?”胡將軍不解。“這,陛下富有天下,還能缺什麼呢?”

許宗綸哈哈大笑。

“自然是缺你這爲臣的的一份誠心了。”他說。“送的不必貴。你不是才從玉門關回來嗎?那兒可有些京中少見的好酒或特色,你帶回來了的?”

胡將軍思忖道:“倒是帶了幾罈好酒。但是我們邊關喝的酒,粗糙得很,哪裏比得上長安的佳釀?”

許宗綸卻是搖了搖頭。

“京中好酒,陛下什麼沒喝過?但偏偏邊關的烈酒,他從沒嘗過。”他說。“恰好宴上要飲酒,到了那時,你親自斟給陛下,全當喝個趣味,豈不兩全其美?”

胡將軍一聽,深以爲然,覺得就是這個道理。

他連連點頭。

“我一介粗人,從沒想過這麼多,還要多謝許將軍提點。”他說。

許宗綸卻笑:“將軍不必跟我客氣。如今我是將軍的臣屬,將軍喊我表字即可。”

胡將軍只覺二人關係更親近了幾分。

一直到今日的宴會上。

皇上沒來,秦門關的將領們卻是熱情得很,紛紛同他閒話。胡將軍笑着同他們應答,只覺志得意滿。

聖上信任,下屬妥帖,作爲一個主將,他還有什麼可求的?

唯有做好聖上吩咐的事,守衛好大雍河山,領着這幫弟兄一起加官進爵。

胡將軍只覺前景一片光明。

就在這時,有太監來報,說皇上馬上就到。

衆人立馬正襟危坐。

旁側的許宗綸輕輕碰了碰他。

“帶了嗎?”許宗綸低聲問道。

他意有所指,問的就是他讓胡將軍帶的那壇酒了。

胡將軍只當許宗綸是在關心他,連連點頭,還側開身,給許宗綸看自己放在腳邊的酒罈。

“帶了帶了,帶了一整壇呢!”

許宗綸淡淡笑着,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帶了就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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