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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七九 晉江文學城首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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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神醫頗爲奇怪, 既不告訴他們姓名,也不要診金。

他只將自己的鴿子收回,又討了兩壇陳釀的女兒紅, 一手打傘, 一手提酒, 肩上擔着鴿子, 便獨自走了。

連進寶要請錦衣衛送他的要求都沒答應。

“老夫說隱居,就是隱居。”他說。“這次讓你們坑了一遭,全數你們運氣好。回去老夫就搬家,還能真讓你們送到地兒?”

說完,他便提着酒走了。

送走了他,君懷琅第一時間趕到了牀榻邊。

薛晏的傷在後背, 此時靜靜地趴在牀榻上。

他沒有穿上衣,被子只蓋到了腰上。紗布從他的臂下一隻裹到了腰腹,潔白乾淨, 將他緊實的肌肉線條勾勒得分明,遠遠看去,像是根本沒怎麼受傷一般。

君懷琅緩緩在牀邊坐下。

薛晏一雙結實的胳膊, 徑直露在了外頭。君懷琅靜靜看了他片刻,接着鬼使神差地,握住了薛晏的手腕。

平緩的脈搏,一下一下透過皮肉,傳遞到了君懷琅的指腹上。

他握着薛晏的手腕,握了半天, 纔像終於回過神了一般,臉上終於有了表情。

他眼眶迅速泛起了紅,緊接着, 便有淚水湧了上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君懷琅匆匆抬手,將沒流下來的眼淚擦了去。

一直到此時,他才漸漸有了些活着的感覺。

那平緩有力的脈搏,終於將他從墜入的冰窟之中,一點一點拉了出來。

薛晏沒事,他不會死。

這個認知一時間讓君懷琅麻木許久的神經,終於有了知覺。

他坐在那兒,一瞬不瞬地看着薛晏。

而他握着薛晏手腕的手,不知不覺間,攥住了對方的掌心。

粗糙溫熱的,不再像剛纔那般涼。

恰在這時,進寶敲響了房門。

“世子殿下。”他說。“永寧公和知府大人都來了。”

君懷琅這才驟然回過神,鬆開了薛晏的手。

進寶推開門。

外頭是他父親和沈知府,以及一衆揚州當地的官員。旁邊站着個年輕人,正是沈流風。

那些官員們都不敢進來打擾,只在門口站着。進寶側過身,便只有永寧公和沈知府二人走了進來。

後頭還跟着一瘸一拐的沈流風。

“實是給王爺和世子添了大麻煩!”一進來,沈知府便痛心疾首道。即便圓滑世故如他,這會兒也半點說不出旁的話來,只拉過沈流風,說道。“下官特意帶着我這不成器的外甥,來負荊請罪!”

今日若真出了什麼事,不管出事的是薛晏還是君懷琅,都不是他承擔得起的。

尤其是薛晏。

莫說真出了什麼要命的意外,若是薛晏此番沒有全須全尾的回來,即便是斷了根手指頭,他都難辭其咎。

這可是當今聖上最爲寵愛器重的皇子。

君懷琅這會兒總算找回了些常態,眼眶卻仍是紅的。

“無妨,這也不是流風預料得到的。”他勉強笑了笑,接着目光便落在了沈流風身上。

“流風這是……”他看向沈流風的腿。

沈流風面上露出愧色:“沒什麼大礙,就是去找神醫的時候……山路滑,從馬上掉下來摔的。剛纔神醫已經看了,他說沒大事,只要讓我別這般亂竄,在家中多待幾天就好了。”

君懷琅點了點頭。

“王爺無礙吧?”永寧公問道。

君懷琅道:“神醫說,沒大事了,只等王爺醒。”

永寧公點了點頭。

他向來話不多,此時卻囑咐君懷琅道:“此番王爺於你,有捨命相救之恩,你一定要牢牢記住。”

君懷琅點頭。

“神醫有說,王爺什麼時候醒嗎?”沈知府忙問。

君懷琅搖了搖頭:“尚且不知。大人不用擔心,我在這兒守着王爺,等他醒。”

永寧公讚許地點了點頭。

君懷琅看出了他神情中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自己做得對,就應當這般知恩圖報。

君懷琅垂下了眼。

他說不出口,自己此時的想法,與報恩無關。

他只是想守着對方,想看着他醒,僅此而已。

——

房中點起了燭火。

因着薛晏需要靜養,衆官員沒待太久,便告辭離開,回了衙門。

房中一時間只剩下君懷琅和幾個下人。

進寶這會兒兩手都不利索,就多留了兩個伺候的人。他指揮着那羣人給君懷琅上了茶,又去安排了飯食。

此時已經是半夜了,君懷琅打從清晨出門,還什麼都沒喫。

但是飯食端了上來,他也知用了幾口,便又叫人撤了下去。

進寶隱約能察覺,主子要是幾天都不醒,世子殿下估計幾天都喫不下飯。

於是他也沒多勸,待入了夜,給他添了茶,添了燈,便領着幾個小廝退了出去。

臨關上門的時候,進寶還朝裏看了一眼。

等下,君懷琅靜靜坐在牀邊,墨髮披散,身如玉樹,單單一副剪影,都賞心悅目得像一幅畫。

幾人站去了不遠處。

跟在旁邊伺候了一天的小廝壯着膽子,問進寶道:“進公公,您方纔笑什麼啊?”

進寶眼一斜:“我什麼時候笑了?”

另一個小廝跟着道:“就剛纔,您關門的時候。”

進寶頓了頓,斜了他們一眼:“不該問的別問。”

這羣小子蠢鈍得很,連什麼時候添茶都不知道,還妄圖看懂這其中的門道?

他家主子上趕着從長安一路到金陵,又跟着來揚州,還不都是爲了那一個人?

就這樣,還對那位主兒碰都不敢碰一指頭,滿心的喜歡都憋在肚子裏,全天下,即便是皇上,哪兒有這種待遇?

卻偏偏那位主兒是天上的神仙。

眼瞅着對自家主子是不錯,但他對誰都是一樣的好,看誰都是一副悲憫的心腸。

他永遠站在天上,俯視着底下的衆人。

這人對於進寶來這種普通人來說,自然是數一數二的大好人了,但是對他家主子就不一樣了。

他非要喜歡人家,喜歡一個站在高處、遙不可及的人。

凡人怎麼敢喜歡神仙呢?

故而進寶有時候,還是挺可憐他這膽大包天的主子的。

但今日不同了。

他家主子雖說受了要命的傷、往鬼門關裏走了一遭,但進寶卻看見,那位不染凡塵的神仙,被他的主子拉下了神壇。

他的目光中不再是隔着一層紗的悲憫。

他開始爲凡人落淚了。

——

君懷琅坐在牀邊。

進寶怕他無聊,還在他手邊放了幾本書。

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書放在那兒便一下都沒動,手邊的茶水也是涼了再續,他連嘴脣都沒沾。

他靜靜坐在薛晏的牀邊。

時間那般慢,君懷琅卻分毫沒有覺察到。他只看着那刀劈斧鑿的側臉,靜靜地出神。

燈芯緩緩燃燒着,不知不覺,在燈盞中留下了一根很長的灰燼。

就在這時,君懷琅聽到了牀榻上細微的響動。

他匆匆看去,就見牀上的薛晏皺了皺眉,不舒服地低聲哼了一聲。

緊接着,他便就要翻身。

君懷琅連忙抬手,按住了他裸露在外的肩。

掌心是一片蓬勃緊實的肌肉。

“王爺,不可翻身!”他匆匆道。

許久都沒喝水,他的嗓音已經沙啞得不成樣子,連君懷琅自己都沒注意到。

就見正要翻身的薛晏被他按了回去,皺了皺眉,睜開了眼。

“又叫我什麼?”他聲音低沉,還帶着幾分中氣不足。

君懷琅紅着眼眶,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薛晏,你終於醒了!”他說着,便要拿起手邊的茶杯。

“怎麼樣,疼得厲害嗎?”君懷琅正要給他拿些水喝,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茶早就涼透了。

他還記得進寶之前的囑託,便要站起身來:“我去找進寶將爐上的藥給你取來。”

之前神醫是說過的,待薛晏醒了,就要按藥方給他喫藥,一日三服,缺一不可。

他轉身剛走了兩步,卻聽榻上的薛晏道:“回來。”

君懷琅停下腳步,回過身。

就見薛晏微微支起上身,抬起頭來看向他。

他本就生得好看,有股西域人特有的深邃和精緻。此時,他墨髮披散,因着受傷,面色有些蒼白,神情也慵懶。那雙琥珀色的眼,在燈下熠熠生輝,纖長的睫毛在他臉上落下了一片陰影。

隨着他的動作,他肩臂的肌肉線條愈發分明,帶着流暢的力道,像只慵懶的獵豹。

“過來。”他說。

君懷琅像是受了什麼蠱惑一般,走回了牀邊。

接着,薛晏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拽着他,讓他蹲下身來,和他平視。

“我看看,受傷了沒有?”薛晏道。

君懷琅搖了搖頭。

薛晏將他上上下下地看了一通,面上露出了個笑來。

“那就好。”他面上掛着笑,嗓音低啞慵懶,帶着股與生俱來的性感。

君懷琅的耳根沒來由地有些燙。

“幾時了?”薛晏又問。

君懷琅道:“還有一個時辰,天就要亮了。”

薛晏嗯了一聲:“喫飯了沒?”

君懷琅又點頭。

薛晏抬眼去看他。因着趴在牀上,視線低了些,他抬眼時,連着眉梢一併揚起。

那銳利如刀劍的眉峯,此時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染上了幾分朦朧繾綣。

他的視線落在了君懷琅乾裂的嘴脣上。

“撒謊。”他說。“進寶人呢,讓他去備飯,我盯着你喫。”

君懷琅有些羞赧地垂了垂眼。

“……也沒有覺得餓。”

薛晏道:“那我餓了,你陪我一起喫。”

君懷琅嗯了一聲,便要起身。

就在這時,薛晏抬手,按着他的後頸,將他重新按了回來。

他動作有些彆扭,此時儼然像是將君懷琅半摟進了臂彎裏一般。

“……又怎麼?”君懷琅有些僵硬。

就見薛晏盯着他笑起來,笑得雙眼熠熠生輝,脣畔浮起了個不大明顯的梨渦。

“什麼時候戴上的?”

他的手往下移動,輕輕拿起了君懷琅忘了收起、此時正垂在他衣襟上的那隻狼牙。

“挺好看。”

薛晏嗓音沙啞,浸滿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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