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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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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幾天,君懷琅的病便全好了。太醫見着鳴鸞宮中的風向,爲了討好主子,還特意去給薛晏看了傷,說已經好了六成,結了痂,只要不劇烈運動,就沒什麼大礙了。

薛晏先君懷琅兩天,已經開始去文華殿讀書了。

但他不聲不響,君懷琅也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還是他能上課的那天早上,薛允煥來找他時隨口提起,他才知道的。

“我也是他來第二天我才知道。”薛允煥說。“反正沒人敢靠近他,他也不跟人說話,就一個人在角落裏坐着唄。”

君懷琅聞言沒有出聲。

他們出門時,西偏殿已經沒人了。這幾日,西偏殿的地龍已經修好,正中的那間房子也安排給了薛晏。不過那處仍舊門庭冷落,除了必要的打掃,沒有任何一個宮人會在那兒停留。

衆人仍舊像躲避瘟疫一般,離他遠遠的。

君懷琅忍不住往那個方向多看了兩眼。

“你看什麼呢?”薛允煥湊過來,往他看的方向瞧。沒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卻湊近了,看見了君懷琅有些發青的眼眶。

“你沒睡好?”薛允煥問道。

君懷琅從那日薛晏搬進來起,就沒睡過什麼好覺了。他總是整夜地做噩夢,前天夜裏才做了一夜,但今天早上就又全都忘光了。

君懷琅自然不會直說原因。他笑了笑,隨口道:“這幾天生病,精神就不太好。”

薛允煥點了點頭。他一個讓人從頭伺候到腳的嫡皇子,自然不懂什麼醫理,只煞有介事地說:“那你這幾天可要好好休息。”

君懷琅笑着應了。

——

薛晏走得很早,到文華殿時,天色還有些暗。

他在軍中的作息,向來是天不亮就起身,跟着士兵操練過,天際纔開始泛白。到了宮中,他生物鐘也一直沒變。

不過,他也確實沒必要走這麼早。

他走這麼早的原因,又有些難以啓齒。

他不想承認,自己是因爲不知道君懷琅什麼時候恢復,重新讀書,所以乾脆一開始就走早些,避免與他碰面。

他在躲着君懷琅。

那天他腦子一熱,居然答應了對方那樣的話,還真自以爲是地給了承諾。等他回到自己的住處,清醒過來,才頭遭覺得自己可笑。

他心想,他還是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

他本就是生來招人厭惡的,會給人帶來厄運,他從沒否認過這一點。反正他誰也不虧欠,也從未從他人那裏索取分毫,就也毫無負擔地當他的煞星。

畢竟什麼都沒有的人,最是無所畏懼。

但是現在,頭一次有人主動對他好。他覺得,是自己太沒出息了些,才一時有些迷失了。

畢竟,命定孤身一人的人,沒資格獲得溫情,也沒這個必要。反正這東西,不是沒了就活不了。他從來都孑然一身,也一直活得好好的。

所以他這幾天,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乾脆躲開了對方,躲回了自己無人問津的舒適區。

不過,進寶可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更沒有他那麼規整到變態的生物鐘。他跟在薛晏身後,走兩步就要打個哈欠,困得垂頭喪氣的。

兩人一路到了文華殿。就在這時,前頭傳來了道聲音。

“喂,那邊那個奴才,過來。”

薛晏抬眼看去,就見文華殿前的那個荷花池邊坐着幾個人,赫然是二皇子、君恩澤和四皇子。

開口的是二皇子,他站在那兒,朝着這邊,卻不是對薛晏說話,而是衝着進寶來的。

薛晏眼神極好,遠遠就看見他目光躲閃,雖看起來氣勢洶洶的,其實看都不敢看自己一眼。

想來又在用什麼蠢辦法,想找回場子呢。

薛晏心中冷聲嘲了句廢物,抬腿踹了踹旁邊困得歪歪倒倒的進寶,說道:“叫你呢。”

進寶一聽到薛晏的聲音,立馬一個激靈醒了過來,本以爲是薛晏有什麼吩咐,卻見薛晏下巴往荷花池那邊點了點。

進寶還沒看過去,就聽見那邊又一聲爆喝:“哪個宮裏的奴才,磨磨蹭蹭,沒聽到本皇子在叫你嗎!”

進寶嚇得肩膀一哆嗦,不由得求助地看了薛晏一眼。

宮裏這些主子,甭管蠢的不蠢的,都是他惹不起、一個伺候不好就要掉腦袋的。

熹微的晨光中,他看到薛晏目光落在二皇子身上,冷然挑了挑嘴角,勾起了一個譏誚又不屑的笑:“去吧,看看他又要做什麼。”

進寶竟莫名有些安心,即便他這主子分明就是個自身難保的泥菩薩。

進寶顫巍巍地走了過去。

二皇子見薛晏沒什麼反應,心下也是鬆了口氣。

他現在應該有恃無恐了。畢竟這是宮中,薛晏又是最不招父皇待見的那個,自己再怎麼欺辱他,到頭來也還是他喫虧。

但是這人的眼神,總像只惡狼,泛着幽幽的狠光。就算他什麼都沒有,慘成了那樣,卻還是有着一股狠勁,反倒讓自己一見到他,就毛骨悚然。

越是這樣,薛允謖就越要找個機會證明,他薛晏不過如此,自己也並不怕他。

之前他那個害自己母妃在冷宮蹉跎多年的妖妃母親,到頭來還是生孩子死掉了;這個現在看起來兇悍的薛晏,早晚也不會有好下場的。

他站在那兒,趾高氣揚地看着薛晏二人走近了。

進寶因着他的傳喚,一路小跑走在前頭。他停在離二皇子兩三步遠的距離,正要跪下問安,卻見二皇子一抬手,拽斷了自己的扇墜,一把扔進了湖裏。

雖下過一場雪,可剛剛入冬,湖面只結了一層細碎的薄冰。玉墜扔過去,徑直就掉進了湖底。

接着,沒等進寶回過神來,薛允謖兩步走上前來,用了十成力,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狗奴才,怎麼這般不小心,把我的扇墜撞到湖裏去了?”

進寶倒在地上,整個人都傻眼了。

明明……明明是二殿下他自己……

卻見二皇子凶神惡煞地站在自己面前,分明並不醜陋,卻像是他幼時聽的故事中喫人的惡鬼一般,猙獰地命令道:“去,給本皇子將玉墜撿回來。”

進寶知道,他這是在報仇。中秋宴上,薛晏將他扔進了太液池中,他不敢動薛晏,所以從他的奴才身上找場子。

後頭,君恩澤陪着笑,四皇子坐在石桌邊,仍舊是那副雲淡風輕、溫文爾雅的模樣,似笑非笑地看着這邊。

進寶雙腿打顫着跪了下去:“殿下,奴纔不會鳧水啊!”

薛允謖卻道:“怎麼,沒聽見本皇子的命令嗎?那扇墜可是皇上賞的,即便是你主子弄掉了,也得親自給我撿上來,何況是你?你以爲你那條狗命比這扇墜值錢嗎?”

自然比不上,但是進寶膽小啊。

進寶想回頭去向薛晏求助,卻被上前來押住他的侍衛給按住了。薛允謖冷冷一笑,一抬手,那兩個侍衛便生拉硬拽着進寶,把他拽到了荷花池邊。

這荷花池能有一丈多深,底下又是淤泥,即便是尋常夏日,進寶掉進去都要沒命,更何況是這麼冷的初冬呢。

進寶嚇得眼淚都掉了下來,直衝着薛允謖喊饒命。

他自然不會指望薛晏了。他瞭解自己這主子心有多硬,更何況薛晏身單力薄,傷又沒好,總不會爲了個奴纔跟二皇子再打一架吧?

薛允謖聽着他的告饒聲,臉上露出了志得意滿的笑意。

“今日,撈不上來本皇子的扇墜,就不許上來,記住了嗎?”他說道。“還不快下去!”

湖水中的寒氣直往上竄,進寶看着黑沉沉看不到底的湖水,趴在水邊直往後掙扎。

伸頭是死縮頭還是死,那還不如往後縮縮,能多活一刻是一刻!

可他身後的兩個侍衛,緊緊按着他,鐵箍似的,讓他分毫掙扎不動。他艱難地扭過頭還想求饒,恰好看見了站在一邊的薛晏。

薛晏的目光落在不知哪裏的一個角落,不動聲色的神情,竟是看都沒看自己一眼。

進寶心想,完蛋了。

就在這時,薛允謖在他身邊蹲了下來。

“怕嗎?”他笑容中帶着大仇得報的猙獰,指桑罵槐道。“你一個狗奴才,你也配?”

接着,他抬頭看向薛晏,笑得挑釁,手落在了進寶的後腦上,向下一用力,將他的頭按進了水裏。

就像是那天,薛晏將他的頭按進水中一般。

進寶驟然嗆水,一陣窒息冰冷的感覺襲來,他連忙向上掙扎起來。薛允謖沒薛晏那麼大的力氣,進寶偶然能掙扎出來透些氣,但緊跟着,就又被重新按了進去。

進寶心說,今天怕是要折在這兒了。畢竟二殿下是宮裏的主子,溺死個奴才,不過就是踩死一隻螞蟻。只盼薛晏能看在自己是因他而死的份兒上,放過他家裏那幾口人……

就在這時,隔着鼓譟的水聲,進寶隱約聽到了薛晏的聲音。

“放開他。”他說。

是臨死前的幻覺嗎?

可緊接着,進寶後腦上那壓着他的力道便消失了。他抬起頭,就見熹微晨光之中,薛晏站在那兒,神情淡漠,慢條斯理地脫下了自己的大氅,輕飄飄地丟在腳邊。

那兩個侍衛還押着進寶。

接着,進寶看見,薛晏看向了薛允謖。

“沒聽到嗎?”他說。“放開他,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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