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必須承認,大泉桑說對了一些事情。”
西宮硝子輕聲說道,這時候的她臉上浮現出了一些懷念的神色。
“曾經的我確實被很多人討厭着,被數不清的人欺負過。”
說到這,少女輕聲一笑,抬起手挽起耳邊垂落的頭髮。
“吶,看到這個了嗎?助聽器,我是一個聽力障礙者,因爲這個,從小就被人欺負。”
"TAK......"
木原沙紀擔心的握住少女的手。
硝子回以安心的微笑,同樣用力捏了捏前輩的手,示意自己沒事的。
兩個舉着手機光明正大偷拍的工作人員表情更興奮了,這是有大新聞了啊,視頻一賣新包包不就有了嗎。
“人類的惡意總是來的莫名其妙,對路邊的野花,對夾着尾巴順着牆角趕路的小狗,對乾淨的牆壁,對無法聽話語的女孩,甚至是對早起準備便當的母親......他們總是會以一種於愚蠢盲目到近乎天真的方式,宣泄他們的惡
......
西宮硝子幽幽說道,輕盈明透的聲音平緩的在通道裏蔓延開來。
“即便獨自一人走在路上,都會被搶走書包然後扔進河裏。踩着冰涼的河水走到中間,沒等撿起書包,堅硬的石子就已經落到了頭上。”
“如果你問他們爲什麼要這麼做,大概也沒人能說出來,就算有也只能聽到一些’覺得很好玩”因爲沒事情做”之類的話,但他們真的這麼覺得嗎?這樣的行爲真的使他們獲得快樂了嗎?他們那顆枯寂空虛的內心,得到填充了
嗎?”
昏暗的通道中,少女清澈的聲音似乎化爲了實質,纏繞在衆人的頸間,又隨着她們的呼吸進入身體,鑽進了心臟,使她們的呼吸變得沉重。
大泉香子的嘴巴閉上了,表情陰沉得可怕。
縮在牆角竭力減小存在感的吉川茜揚起腦袋看着那個溫柔的少女,眼淚不自覺的流了下來,她不知道自己是爲硝子話中所透露出來的悲慘而傷心,還是爲自己在流淚。她只覺得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女孩,這個能夠勇敢的面對人
世間的惡的女孩。
木原沙紀緊緊握着後輩的手想要給她力量,但卻無奈的發現,似乎只有自己的手在隨着心而變得冰冷。相反,硝醬那隻軟綿綿的小手依舊熱乎乎的。
西宮硝子今天的髮型非常簡單,只是把頭髮拉直了。空氣劉海和兩邊的發縷將她那張圓圓的小臉遮擋的越發嬌小。她並不在乎被粉絲們看到助聽器,但也不想被人多加討論。事實上在家裏大家還說就算看到了也會被當成麥克
風。
她的表情變得更加平和,但不是某加藤小姐的淡白,而是一種簡單純潔的寬容。
少女的聲音繼續響起,明明是一樣的音色,但在衆人耳中卻多了幾分厚重。
“那時的我站在冰冷的河水中,腦袋上是如雨點般落下的小石子,那是河邊的鵝卵石,無論花紋還是形狀都十分漂亮,很多人可能一生都不會知道那樣漂亮的東西,在被惡意侵染之後居然會帶來那麼透徹的痛苦。”
西宮硝子彷彿在說什麼毫不相關的事情一樣,語氣中帶着感慨和驚訝,唯獨沒有憤怒或是對過去自己的心疼。
“不要說了!!”
大泉香子大聲叫道:
“我叫你不要說了你聽到沒有!?”
沒有人理會她,西宮硝子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依舊如一汪深潭般平靜。只有一個工作人員猶豫着把鏡頭轉向了她,這是不想錯過新聞。而另一個則專注的在拍攝硝子,她纔是能找準重點的人。
少女輕聲說道:“那個時候,我一邊抬起手抱住腦袋想要擋住一些石頭,心裏一邊想着,要是能有一件乾淨溫暖的衣服就好了,河水好冷啊,真的好冷。”
“不要說了!!你給我閉嘴啊!”
大泉香子面目猙獰的喊着,她掙扎着想要站起來,但腳踝的傷勢卻阻止了她的行動,她只能用手抓着地毯,像怪物一樣的往前爬。
站在硝子身後的木原沙紀都被那猙獰恐怖的模樣嚇得忍不住想要後退,但只有西宮硝子一動不動,任由大泉香子抓住她的腳踝也依舊毫不後退。
軟綿綿少女展現出了出人意料的勇氣和強硬,或者說軟綿綿只是她所樂意展現給世界的一面,畢竟........
“惡意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像傳染病,又像空氣。”
“我深知每個人內心都藏着惡,唯一抵抗的方法就是用愛來將內心填滿。”
“一個缺乏愛的人,她的內心是匱乏的,她面對世界的時候便只能展示惡。”
而我,差不多就是京介君善良的化身。
西宮硝子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道。
我希望別人看到我,就會想到:
啊,這個女孩子看起來好幸福,她一定有個幸福的家庭吧?
我希望別人聽到我喜歡京介君,就會想到:
啊,被性格這麼好的女孩子喜歡,北條京介也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吧?
我希望別人感受到我的幸福,就會對我的人生產生美好的憧憬,然後等她們聽完我的故事後就會想:
西宮硝子能夠和北條京介,真是一件幸運的事情啊。
我希望我所展示給世界的,是京介君對我的愛。
少女的臉上露出明媚而純粹的笑容,她輕笑着說道:
“曾經,我確實習慣了被欺負,但現在心裏已經沒有了悲憤。”
“這不是因爲我學會了原諒。”
“大泉桑,你問我爲什麼不接住你,任由你摔倒?”
少女微微低頭,用那雙乾淨的眸子和大泉香子對視,她說:
“那是因爲我沒有原諒你對我做出的惡事,並且今後也不打算原諒。”
“給別人第二次的機會,就像給她第二顆子彈,好讓她彌補第一槍沒把我打死的遺憾。”
“京介君是這麼跟我說的,他叮囑我,不要把壞人的求饒當成對自己的救贖。能夠償還血的只有血。”
說到這裏,西宮硝子看向自己身前的大泉香子,她的腳踝被抓的生疼,但她沒有在意,只是認真的問了一句:
“現在,大泉桑,你覺得怎麼樣?看着現在的我和你,你能從我身上感受到惡意嗎?”
大泉香子沒有說話,只有縮在角落裏的吉川茜在拼命搖頭。何止是沒有惡意,她甚至覺得西宮小姐在發光!不愧是被愛填滿內心的人啊!
硝子深深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話而是朝前走去,披在肩上的頭髮微微飄起,本來緊緊抓住她腳踝的大泉香子,像是乾枯的藤蔓一樣鬆開了手,無力的跌在地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表情已經變得興奮無比的木原沙紀趕緊快步跟上,兩個舉着手機的工作人員下意識的轉動鏡頭跟隨。
咚咚的幾道腳步聲之後,木原沙紀激動的聲音響起。
“說的太好了啊硝醬!我聽得都快哭出來了!對你刮目相看了呢!”
少女靦腆的笑了幾聲,似乎剛纔那個震驚所有人的人不是她一樣。
木原接着說道:“我還以爲你會原諒大泉那傻子呢,害我擔心了好一會。”
腳步聲消失。
在工作人員的手機鏡頭裏,那道穿着黑金長裙的身影停了下來。
“原諒?”
西宮硝子好聽的聲音再度響起:
“如果我原諒傷害我的人,那愛我的人又該如何自處?”
如果我原諒傷害我的人,那愛我的人又該如何自處?
這句話像驚雷一樣在所有聽到這話的人心中炸響,兩個舉着手機錄像的工作人員對視一眼,心中同時想到:發財啦!
這個新聞爆點可太多了,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兩人站起身來,明目張膽的舉着手機圍着跪伏在地上的大泉香子拍了個夠,這是重點。
然後兩個本該去舞臺前面待機的人馬不停蹄的朝不知道那就跑了,一邊跑還一邊翻找起八卦雜誌記者的聯繫方式,這種事情她們做過挺多次了,畢竟只是打雜能賺多少錢,她們也不過是臨時工而已,根本不怕被找麻煩。
還留在原地的木谷彩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大泉香子,無聲的嘆了一口氣,然後朝吉川茜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就緩步朝舞臺方向走了過去。
吉川茜手忙腳亂的回禮後,慢吞吞的站起身來,猶豫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好朋友”大泉香子。
她雖然腦筋不太好使,但只是有些遲鈍,不是真的白癡。不管是木原前輩還是西宮小姐都已經把話說的很清楚了,更何況大泉自己都自爆了。之前在化妝間自己之所以會突然摔倒把咖啡潑到西宮小姐身上都是大泉的設計,還
有剛剛大摔倒......這傢伙也是打算陷害自己......
這麼想着,吉川茜忽然有些感慨,她何德何能能作爲大泉兩次謀害西宮小姐的工具啊。
然後那顆笨笨的腦袋不由冒出一個問題,在今天之前,在不知道的時候,自己是不是還成爲過大泉的幫兇,或者說做了多少次?
V......
回想着西宮小姐的話,吉川茜只覺得“惡意”真是太可怕了,就連她這樣的笨蛋如果被惡意所侵染,都會變成害人的壞蛋。
她的心裏不由生出一絲憤恨,生氣的瞪了一眼地上那女人後,她抬腿就準備趕去舞臺那邊匯合,但左腳剛踩上地毯,那沉悶的聲音卻讓她頓住。
“大泉?需要我送你去醫院嗎?”
她低聲問道。
寂靜的通道裏,這聲音顯得格外大。
跪伏在地上的大泉香子像是被嚇到一樣忽然直起身子,那張臉居然已經佈滿了淚水。
這是......被西宮小姐給罵哭了嗎?
吉川茜心裏一驚,卻不覺得能連續兩次利用自己坑害西宮小姐的大泉是這麼脆弱的人。
“吉川......!!”
本來還無聲哭泣的大泉香子猛的淚崩,她哭嚎道:
“你還在!你還在啊我的朋友!!我不是沒有人愛的壞蛋對嗎?我不是心裏只有惡意的壞人對嗎!”
她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朝吉川茜爬去,但後者卻像看到三途川邊一樣的連連後退躲避。
“啊啊啊!大泉你別誤會!”
吉川拼命搖着手,表情驚恐的像是法庭上被死刑犯攀咬的無辜路人一樣:
“我纔不乾和你做朋友呢,我本來是想丟下你去找西宮小姐認真道歉的,但又想起她的話,覺得要是自己對現在的你無動於衷的話,那豈不是變成像你一樣的壞人了嗎?所以才問你一句,但現在看來你應該可以自己叫救護
車,那我就先走了!”
說完,這個體型嬌小的笨拙女孩就連忙小跑着朝舞臺而去。
“吉川??!!”
大泉香子如同杜鵑滴血般哀鳴着,但是昏暗的通道中很快就只剩下她一個人,無聲,寂靜,一片黑暗。
只有哭泣的聲音響起,眼淚流到地毯上被無聲的吸收。
恍惚間,一道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惡意就是這樣一種東西,像傳染病,又像空氣。”
大泉香子睜着哭到模糊的眼睛朝四周看去,暮的心聲明悟,惡意,也是黑暗,而愛則是光。
惡意在太陽下無所遁形,在黑暗中無所不在。
她只覺得就連黑暗從她的眼睛裏擠進去,那惡意來的是那麼洶湧猛烈,擠得她眼睛生疼。她連忙閉上了眼睛,又覺得空氣中的惡意也在她身體裏滿眼。她連忙伸手掐住脖子,身體沒了支撐朝前倒去。
“嗚嗚嗚??我有愛的,我的爸爸媽媽愛我的!我只是嫉妒,爲什麼要那麼說我!!”
昏暗的通道中,撕心裂肺的哭泣聲響起。
正如吉川茜所想的一樣,大家不是個脆弱的人,她不會讓別人有機會說出“你不是知道錯了,只是知道自己完蛋了”這樣的話,所以她一點都不覺得自己錯了。
忽然,一陣歡呼聲傳入她的耳中。
“......下面出場的是,擔任伊藤伸惠聲優的西宮硝子!!"
然後是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聲音,陌生是因爲她真的不熟,熟悉是因爲她知道自己今後的人生一定會對這聲音刻骨銘心。
“大家好,我是西宮硝子,很高興見到大家~~”
那聲音明媚而純粹,充滿了少女的青春活力,極具感染力。
幾乎是話音剛落,她就聽到了熱烈的掌聲和尖叫聲。
“硝醬!硝醬!天下第一可愛!!!"
誰啊,叫那麼大聲幹嘛?肺活量那麼好爲什麼不去練賽跑?
哭聲於是更大了,大泉香子知道自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