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情懷高遠
權老爺子絲絲抽氣。臉色慘敗，那神情不似作假。陰素華掉頭衝守在門外的殿衛喝道：“混賬東西，太後進殿不知通報一聲，現在孤的乾爹被摔成這樣兒，爾等也不知速速傳來太醫。”
“權大叔，還是讓奴家爲你檢查一下吧！”斑臘分扎袖行到權老爺子身邊，彎腰欲查看他的腿。
權大叔一拐敲開她的手，不自在道：“些微小傷，何須勞煩斑姑孃親自動手，大叔自己也能接骨治療。”
“你說什麼？”莫青擷扶着顯章太後走了回來，顯章太後聞言驚問道，“你的腿骨莫非斷了？”
權大叔低頭隔着袍服，按壓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腿，點頭道：“人老了，身子骨也不爭氣，就這麼跌一跤……唉！”
“火速來人，將權老爺子抬進殿中。”陰素華喊一聲，階下蹬蹬蹬衝上幾位殿衛，將權老爺子抬進殿堂。
“你怎麼來了？”陰素華見到莫青擷，親親熱熱拉着她的手笑問道。
斑臘分見狀，暗暗好笑。掉頭進殿。
“妾身……”莫青擷向陰耀華投去求救的目光。
“王兄，是妹子拉她和母後來找你學打麻將來的。”耀華公主澄清道。
“陛下，妾身這就陪着母後回去。”莫青擷乖巧道。若是今日之事發生在她身上，陛下就算再好脾氣，想必都會動怒。她暗自決定，以後無論如何，再不到瓊瑤宮來。
“母後不進去坐坐麼？”
“不……坐了。”顯章太後眼中閃過一抹慌張，低頭道，“莫妃，陪哀家走吧。”
陰素華若有所思地看着顯章太後的背影，搖搖頭進殿。
權老爺子自行接好腿骨固定好，又服了丸藥。殿衛抬着他出宮回府休養。
除夕來臨之前，嫘英趕到黑巖城，他上朝堂拜見了陰素華之後，又去宮中拜見顯章太後，並接回女兒。作爲中魏國的繼任大祭司，他在黑巖城宮城之東有自己的神殿。
他此番奉旨前來黑巖城，一則是準備主持除夕祭祀天地鬼神的大典，再者爲陰大祭司和顯章王及故太子擇吉日動土發喪，讓死者入土爲安。今日他進宮接回女兒之際，顯章太後爲他女兒嫘如提親，男方是號稱江湖第一俠士的凌霄劍客。
此子他也見過，相貌俊美，且武藝驚人，江湖人物對他也是推崇備至。唯一遺憾的是，就是不知此人來歷，在這個注重家族出身的時代。這一點至關重要。他對顯章太後提出此事後，顯章太後輕描淡寫道：“凌霄劍客和當今陛下結拜爲兄弟，誰要問他的家族出身，自然是我陰氏王族的外姓子弟，還用置疑他的出身嗎？”
嫘英聽聞此言，再無疑慮，遂做主爲女兒把這樁婚事答應下來。雙方約定待得先王入土之後，再行婚娶之禮。爲了避嫌，本來萬分不捨嫘如出宮的顯章太後，也只得忍痛放行，讓嫘如帶着嬋娟隨同父親迴轉祭司神殿。
父女兩劫後重逢，本有許多話想說，但嫘英剛一抵達祭司神殿，就聽聞大齊國使者在此等候多時。
嫘英安頓好女兒，匆匆趕去接待來使。
大齊國使，本就是祭司出身，他此番來見嫘英，爲得是請求他出面爲大齊的陣亡將士尋中魏王說情。
嫘英當初若不是爲保護陰大祭司，想必此日早成了陵郡亡鬼。如今他豈肯答應大齊國使者所請，遂嚴詞叱退來使，自去尋女兒說話。
父女兩談笑到夜半。各自回房歇息。待得天明之時，嫘英去尋女兒，誰知敲門半晌也無人答應，他着急推開門一看，女兒和陰嬋娟都已經沒了蹤影。
這個消息一傳進宮，頓時把凌東獄氣得跳腳。陰素華傳下命令，立刻扣押大齊國使一行，不放其歸國。同時關閉黑巖城大搜一日，也全然沒有嫘如的蹤影。凌東獄急得茶飯不思，人都憔悴了不少，整日裏在城裏城外四處轉悠，希望尋到心上人的蹤影。
除夕之日，就在這樣的情形下到來。雖然失去女兒蹤影，嫘英依然強打精神，主持除夕祭祀大典。
陰素華齋戒三日，於夜半時分沐浴梳洗，穿上九龍金線團花白龍錦袍，帶上王冠。她緩緩行出瓊瑤宮，斑臘分爲她披上素白貂毛襯裏長披風，與八威門衆弟兄一起，簇擁着她來到聽政殿外的廣場上。
今夜的廣場上，無數火把如一條長龍，把整個廣場映得亮如白晝。十六匹白馬拉着陰素華的雙層兵車，上面的勇士等她登車後，展臂拉開彤矢弓。
陰素華站在巨鼓旁，照着祭祀儀式要求，取過鼓槌凝力敲向鼓面。巨鼓發出“通”的一聲巨響，空曠的迴音在廣場上空迴旋，頓時號角齊鳴。萬鼓齊響。十六匹白馬馬蹄齊踏，兵車緩緩啓動，朝位於宮城之東的天地神壇馳去。
兵車之後，以狄海靜爲首（裘冰宇因爲身體傷重無法參加除夕祭祀儀式）的衆文臣武官隨之而去，沿途軍士手擎火把，歡聲雷動。
隊伍出了宮城，街道屋檐下燈火輝煌，兩邊站滿百姓，夾道歡呼。樓閣上，平素身處深閨的女子都探出頭來。她們的興趣，並不在隆重的除夕祭祀大典上，而在於傳言中俊美而又神勇英明的中魏王身上。
無數目光在燈火輝映下投射在陰素華孤傲的身姿上，不知是哪位大膽的女子，從窗戶中朝陰素華丟出一朵大紅的絹花。絹花飄飄蕩蕩，****陰素華的肩頭。白與紅相得益彰，使得她在燈火中更爲耀眼奪目。她轉眸對着那位拋花少女，微微一笑。
一時間，衆人在她充滿魅惑的笑容中，狂熱起來。如雷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沿途無數美人兒紛紛拋出手上絹花。燈火中飛花如雨，伴隨陰素華的車駕來到天地神壇前。
天地神壇，坐落在宮城之東，呈橢圓形。乃是整個黑巖城中最高的一處建築。天地神壇中間主體建築以黑巖修成，圍繞其外層，以漢白玉雕砌而成的欄杆旋轉圍繞整個主體建築，直達頂端，其形巍峨高聳，黑白相映，莊嚴肅穆。
陰素華的兵車抵達此處不到子時，她眼看天地神壇四周，一萬身穿黑袍的祭祀兵手舉火把，神色嚴肅地圍繞天地神壇站成一個外圍。當她的車駕停下之後，一萬祭祀武士齊聲吶喊。整齊有序地隨着咚咚鼓點舞動手上火把，變幻各種陣型。
陰素華前段時間隨同屈皓文練兵佈陣，什麼樣的大場面沒見識過？可今夜這些祭祀兵手舉火把演練的陣型，給人莊嚴肅穆的悠遠歷史感。這樣的場景幾可媲美她前世見過的張藝謀執導的奧運會場景，令得她心情激動起來。
衆武士舞動火把，放聲唱道：“明明在下，赫赫在上。天難忱斯，不易維王。王運德中，悠悠其昌！芃芃棫樸，薪之楢之。濟濟闢王，左右趣之……”
歌聲震耳，直衝霄漢。陰素華被這種莊嚴肅穆的場景感動，她在歌聲中一步步登上漢白玉長階，朝祭祀臺頂端攀去。漢白玉雕砌的沿途石欄上，承載光明和希望的火把在她的腳步所至之時次第燃起，直至壇頂。她身後，隔着九道階梯，狄海靜帶着衆臣，井然有序地朝上攀登。
“……清酒既載，騂牡既備，以享以祀，以介景福……”
歌聲中，陰素華在子時登上天地神壇。
高處不勝寒，高處獨寂寞，高處，承載天下江山，黎民百姓的責任……陰素華站在天地神壇上，回眸看向滿城燈火，一時間百感交集。
嫘英靜靜地站在前方，等待她過去親手點燃最後的聖火。陰素華接過他手中火把，將之高高舉起，來到神壇邊……
經過一番繁瑣儀式後，天色漸亮。陰素華照着儀式規定，最後捧着敬獻神靈的犧牲，獨自爬上天地神壇的祭祀高臺。她將幾種犧牲逐一擺放好，跪在白毛氈上虔誠叩首，起身退到祭祀臺邊。大聲唸誦一遍禱告詞：“……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土，秉王之德。對越在天，奔走在廟……”
她的聲音，在天地間迴盪。黑巖城內，無數軍民懷着萬分虔敬的心情，仰望高高的祭祀臺上那個孤傲的身影。待得陰素華唸完禱告詞，整個黑巖城都沸騰起來，歡聲雷動。就連神色憔悴的凌東獄，此刻也受到這種凝重的虔誠氣氛感染，暫時把心中煩惱丟過一邊，振作起精神來。
黑巖城外的雪地上，此刻密密麻麻跪滿從蒹葭城徒步趕來的難民。他們滿懷感恩和憧憬，遙望城中高臺上的君王。
陰素華結束了整個祭祀儀式，回身來到欄杆邊，向所有歡呼的人羣揮手致意。她的眼光不經意間看到城外無數虔誠跪拜的難民們，眼眶情難自禁溼潤起來。
她曾經痛恨命運捉弄，讓自己迫不得已假扮男子登上君王之位，也曾經爲自己雙手沾滿血腥而每每午夜驚魂，更爲自己不得不機關算盡日夜操勞國政而滿腹哀怨。可現在她望着神壇之下，無數雙充滿虔誠敬重和熱切期盼的眼神，她覺得自己的付出，遠遠不夠！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她低低感嘆道，“何謂王道？誰能爲我點亮一盞心火，照亮我前行的方向？誰能爲我指引一條光明大道，讓我的子民能脫離戰火和困厄……如果冥冥中真有天意神明，我願燃燒我的生命，爲這天下百姓帶來安寧和幸福！”
所有的付出和失意，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她霍然轉身，伸臂直指蒼穹，仰首長嘯，放聲高歌道：“馬蹄揚塵風變色，呼嘯繞長戈。疆土不懂分與合，只嘆人心隔。黃沙隨風各奔走，人世又如何？光陰不解蒼生願，誰來論功過？新城守，舊城破，守得住什麼？爲尋立足去開拓，才見你氣魄！心城開，堅城奪，留下些什麼？青史一頁會記得，我們都是強者。徵以戰，服以德，情懷高遠自成國。得天時，聚人和，一捧江山在掌握！”
注：寫到此處，忍不住把這首三國演義動漫版中的歌詞寫了進來，反正是不算入計費字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