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衆口一詞
“陛下，黑巖城中難民之災臣也聽說。如今蒹葭城乃是一座空城。陛下何不發佈詔令，由兵士疏送衆難民去往蒹葭城，進行統一管理，一則可免百姓受凍，再搭設粥棚以救濟衆難民。如此一來，難民居有所定，食有所依，民心大定，何患成災？只需大家齊心協力共度難關，開春之後，各行其是，情形當會好轉。如此一來，對黑巖城當不至於構成威脅。”裘冰宇說道。
“裘愛卿此計倒也頗妙。只是，適才權愛卿稟告府庫空虛，軍民之糧尚能支撐半旬，孤爲此事正焦頭爛額啊。”陰素華無奈地看着聞言也是一臉糾結的裘冰宇，嘆口氣，轉而把眼神落到狄海靜身上。
狄海靜見她眼神落在自己臉上，硬着頭皮道：“陛下，臣只得迴轉江州，一則削減軍費裁減開支。再者分攤到戶，命衆富戶捐出財物，再爲陛下籌措一批輜重糧草輸送過來。陛下先祖定都黑巖城之際，曾遷以郭氏爲主的各地大富之族數百戶入黑巖城，陛下也可用臣之法，命黑巖城中各家大富之族捐出財物，以救國難。”
“狄愛卿此言甚是，就不知這些富戶捐贈財物，能支撐軍民需費多久呢？”
“稟陛下，禮部尚書熊毓大人求見。”殿衛稟告道。
陰素華抱恙一日未上朝堂理事，當今丞相裘冰宇傷重尚在醫療，也無法理政。文武官員候在外殿得到消息，沒事的倒也散了，可這有急事的，打聽到權老爺子在宮門處大鬧一場進了宮，陛下已經在勤政殿理政，就顧不得許多跟在其後求見。
陰素華適才服了藥，情形稍穩，自己注意不動怒，倒也能撐持理政。到此地步，她才知道君王難爲。她暗暗歎氣，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中魏國大臣被衛恨天誅殺過半，已是人才凋零。禮部尚書熊毓乃是裘冰宇和剛亡故的陰大祭司力薦之人，據聞此人學富五車，熟知古今典籍經史，但爲官清正剛直，不喜攀交權貴。迎合君王，故而一直不得重用。衛恨天攻破黑巖城之前，此人只不過小小一名內史書記，其名不顯，反而因禍得福保全一命，成爲當今朝堂上碩果僅存的幾位官員之一。
陰素華初聽政，犒勞三軍分封諸官之時，聽從陰大祭司的建議，將此人破格提拔，用爲禮部尚書。此人感激她的知遇之恩，自然廢寢忘食勤勉做事，短短幾天中倒也把手上諸多政務打點的井井有條，極顯才幹，很得陰素華賞識。
熊毓上殿行禮問安畢，從袖中掏出一份文書，必敬必恭遞給高公公，呈送到陰素華面前，奏道：“大齊國當今大王不知從何處得知耀華公主尚在陛下宮中，派使者送來緊急文告，說是大齊國已經派出婚使前來迎接耀華公主與大齊王完婚，不日即將抵達黑巖城。如陛下不遵當初約定。拒不送出耀華公主，大齊邊境已經集結數十萬大軍，定揮師再來把我中魏國夷爲平地……”
“我米豆腐，我米豆腐，萬萬不可動怒……”陰素華暗暗叨唸，深吸數口氣壓下心頭怒火，取過文書看畢，問道：“大齊國前番派出衛恨天率領三軍侵襲我國，共出動六十餘萬大軍，沿途分佈兵力控制淪陷諸城，用去他二十餘萬兵力，黑巖城到蒹葭城再沿着綠江一帶佈置兵力，衛氏手中共四十萬人馬。如今孤大獲全勝，俘敵之數不算各城分散的俘虜，單就黑巖城一役，就得二十餘萬之衆。說起來，他大齊是慘敗無疑，何敢如此囂張？大齊國書竟然號稱尚有數十萬大軍，欲爲強索耀華再挑戰火，狄大人對此有何看法？”
狄海靜如今是兵部尚書，兼握着綠江西南諸郡軍政大權，相比於陰寇卓在世時的權勢，猶有過之，其勢灼手可熱。越是如此，他越是收起狂傲之態，對陰素華更加恭敬有加。他本就一直跪着，見陰素華垂詢，遂爲她解說道：“臣當日侍奉恩師時，身在大齊。曾聞大齊國極爲敬奉天地鬼神，國中祭祀廟宇林立，大多豢養祭祀私兵。如今大齊王初定大位，雖然爲耀華公主與衛恨天反目，與我國罷兵修好，致使衛恨天率兵謀叛，自立爲王，被陛下所虜。大齊國六十萬大軍盡陷我軍手中，元氣大傷。但大齊國當初發兵侵襲我國之時，號稱百萬雄師，沒了六十萬精兵強將，國中也尚剩有四十餘萬老弱守卒。大齊王若是再發徵兵文，盡起國中祭祀私兵，估計尚能得二十餘萬精銳祭祀兵，強矢之末，也堪能與我中魏再做較量，算不得說大話。
再者陛下可曾記得，陛下在綠江之畔，採石山谷，全殲大齊一千祭祀兵。這些祭祀兵，可是衛恨天從大齊國各大祭祀廟中精選而來的最強祭祀。這一場大戰，陛下算是把大齊國所有大祭司們得罪個一乾二淨，他們能不奉大齊王詔令。悉起祭祀私兵協助大齊王對付陛下嗎？”
“對啊！陛下可曾想過，”權老爺子接口道，“大齊王既然已經得知耀華在陛下宮中，豈會不知她已經**衛賊之事？待得陛下送耀華入大齊後，被查出已非完璧之身，如何能再侍奉君王，封爲妃後？到時候兩方勢必反目成仇，刀兵相向。想必大齊王定是受各大祭司蠱惑，藉此爲由欲對我中魏國不利也有可能。”
“如今這等局勢，孤是不會答應把耀華送去大齊國平白受辱的。他們要打，孤也不懼。大齊小兒儘管放馬過來就是。”陰素華沉聲說道。
“陛下勇武過人，麾下衆士兵強馬壯，吾等盡皆明白。可現在，我們是糧草不繼，軍心惶惶，民情激憤啊！”權大叔頓足道，“這戰怎麼能開打？”
“啓奏陛下，臣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任聊書站在權老爺子身後，驀然插嘴道。他現今跟着權老爺子忙裏忙外，早已熟了政務，權老爺子被封了個戶部尚書管着中魏國的錢財，他也水漲船高，得了個戶部侍郎的頭銜，這使得他做事更勤謹起來。
衆人聞言，俱是一愣，都朝他看來。陰素華點點頭，說道：“任卿有何計策，儘管說來。”
“是。”任聊書深吸口氣，說道，“小臣以爲，陛下不如暫且答應送耀華公主入大齊完婚，再以雙方都在父喪中不宜大婚爲由，拖延半年婚期，想必大齊王對此也無法反駁。此爲其一。其二，陛下爲現今府庫空虛糧草不繼憂心不已。臣以爲，大齊國的俘虜，倒是可以用來大做文章啊！”
陰素華雙眼一亮，一個“好”字剛要出口，只聽得狄海靜反駁道：“陛下，此計萬萬不可。如果陛下答應大齊國以財物贖回數十萬俘虜，豈不是縱虎歸山，自掘墳墓？他日亡我中魏者，必是爾等。”
陰素華躊躇下來，聽得任聊書抗聲駁斥道：“狄大人所言差也。雖然被俘降卒乃大齊國人，但都是誓死追隨衛恨天背叛大齊之士。如今他們面臨的局面是爹爹不愛姥姥不親，尷尬之極。走投無路。陛下一聲令下，若要全部坑殺，也就是手起刀落之事，可對我中魏國又能有幾分好處？當今的死結，全在衛恨天身上，只要他能籌措來鉅額財物救贖所有降卒和他的罪孽，死心歸降陛下，幫助陛下渡過此道難關，陛下何不忍讓一步？且，爲了耀華公主，衛恨天寧願付出天下和自己的性命，臣深信他絕不會答應大齊王的請求，眼睜睜拱手送出耀華公主，讓她與大齊王完婚！到時候，兩虎相爭，陛下坐收漁翁之利，有何不妥？”
“陛下，臣有一言，不吐不快。”裘冰宇稟道。
“老愛卿請講。”陰素華見他掙扎着欲離開軟椅跪下，忙說道，“愛卿且莫着急，有話慢慢講來，無需多禮。”
裘冰宇聞言，喘籲籲坐定，嘶聲說道：“老臣以爲，衛氏萬萬不可殺。臣幾次三番爲他求情，非是爲這個目無君王以下犯上的叛臣逆子衛恨天，而是爲衛氏一族啊！
適才任侍郎所言，頗有道理。再者衛恨天乃英雄衛羽的嫡系後裔子孫，其家族中歷代迭出保疆衛國的傳世英雄人物，深受天下萬民景仰歌頌。後天下大亂，其祖追隨陛下先祖開疆拓土，遂成泱泱中魏，雄霸諸侯，傲視羣雄，其祖勞苦功高，不可泯滅。孰料先王聽信讒言，嫉殺衛氏，造成如今衛恨天反目成仇，中魏國差點招致滅頂之災。
臣雖受衛恨天荼毒，致使身殘，九死一生得陛下相救，每每中夜夢迴，其身若在地獄，飽受煎熬苦不堪言，但仍不忍見衛氏英雄一族唯一的血系後裔，在陛下手上凋零，其宗祠不再得延續。
陛下，先王對衛氏一族，已經鑄成大錯，沉冤難雪無可挽回。您若是再殺衛恨天，如何堵天下悠悠衆口，如何對陛下先祖，又如何面對曾經爲陛下的錦繡江山付出殷殷血汗的衛氏先祖？衛恨天九死莫贖其罪，但衛氏何罪？衛氏何該滅？望陛下慎之又慎，爲衛氏而留衛恨天，陛下三思而定啊！”
“陛下，爲您的龍體考慮，狄海靜也求懇陛下放衛恨天一馬。”狄海靜叩頭道，“還請陛下三思啊！”
“夠了！你們，你們……”陰素華冷冷起身，拂袖而去，丟下一句話道，“你們可曾想過，縱然孤有赦免他的心，他也是血性錚錚寧死不屈的男兒，何曾起過要歸降孤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