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心火
陰素華對他露出絕美的一笑。仰頭長嘯一聲,伸展開雙手,儀態萬千地在風雪中舞蹈起來。她且舞且歌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當初約定的春天,好像來晚了一點。*光流轉,誰能得償所願?有你在我的身邊,只是醉意闌珊!”
屈皓文取過玉笛,橫笛在脣,婉轉相和。燕風飛身飄下山頭,來到屈皓文身邊,見他雙眼赤紅,一眨不眨看着歌舞中的人兒,熱淚長流。他着急地搓手嘆息,滿地轉圈。
“一路悲歡,兩不相欠,想起那樣的夜晚,多少有些靦腆。夢裏****,醒來惆悵無限。想是今生緣淺,何必苦不堪言?”
陰素華閉上眼,忍着滿心酸楚。把千手千面舞淋漓盡致地在他眼前逐一展現出來。舞蹈隨着歌聲,一開始有點緩慢。她擺出各式各樣有如遠古神話人物般的飛天姿態,背後慢慢分出三個人影幻相,在一輪滿月中隨着她的舞蹈幻變開。
“奈何天在雲端,奈何天空想念,說了一千道了一萬,奈何不了天。你是我的江山,是我心中的火焰,這樣對你,這樣爲你,我也無悔無怨。”
燕風看着歌舞中的陰素華,再掉頭看看屈皓文痛不欲生的表情,心裏對她們的無奈分離有一絲明悟,卻又抓不住邊。他失魂落魄地飛身來到陰素華頭頂上空,繞着她不停飛旋。只有這樣把內力提升到極致,有如飛翔般的發泄方式,才能紓解他此刻發堵的心情。
惆悵而又憂傷的歌聲與笛聲在天地間飄蕩,屈氏族人悄悄迴轉山谷出口處,只見前方山頭上,一輪清輝間,雪花飄飛中,無數姿態各異妙態紛呈的遠古神話人物的幻相殘影,在他們眼前飄過又消散。這些幻相上空,一道黑色的身影如一隻大鳥不停盤旋。他們被眼前見到的奇異景象驚得瞪大雙眼。
“仙人幻相顯靈!”虔敬天地鬼神的人們不由屈膝跪在雪地中,虔誠地膜拜起來。
屈皓文含淚屈下雙膝,忘記吹奏橫在脣間的玉笛,呆呆看着對面山頂上。無數的幻相開始凝聚一身,最後只剩下無數的虛幻手臂,在飛旋的心上人兒****四周招展舞動,似在不甘心地掙扎,又似述說無盡的渴望,更似無聲的祈求……最後她停下快速旋轉的身軀,那些姿態各異的手臂定格。
月兒不知何時,黯然收起光華,飛雪迷離中,深藍的天幕上浮起七顆光華灼灼的北鬥七星,天空劃過無數的流星,衝散漫天飛雪,****在不可知的遠方。
舞蹈至此,已是完全演繹出千手千面舞的所有姿勢。陰素華想收回雙手,但她控制不住自己激盪澎湃的心情,只覺渾身的血液如在翻滾沸騰,如決堤的洪流快速衝向心臟,她心口劇烈地疼痛起來,心中的血流瞬間噴薄而出,朝着一雙手臂快速衝去。
她的長髮激盪而起,漫天飛舞。身邊的千餘虛幻手臂,驀然光華大盛,每一個手心中,騰起一股幽藍的火苗,在白雪茫茫的天地間,熠熠生輝,耀眼奪目。而她的本尊雙手腕部在胸口上合攏在一起,十指箕張如一朵怒放的白蓮,蓮心中藍色光芒大盛,將她的臉映照得有如冰雕玉刻般晶瑩奪目,無比靚麗。她的雙眼,閃耀清冷的輝光,定定望着他,緩緩從眸中,滾出兩滴血淚。殷紅的淚滴,垂掛在她晶瑩剔透的面龐上,如冰雕中的兩顆血色瑪瑙,觸目驚心。
她曾經暗地裏照着小冊子上記載的,與千手千面舞配合練習的心法試過多次,從沒衝破最後關口,以一盞心燈點燃心火,使自己的舞蹈如書冊中描畫一般,最後千手千燈,映亮天地。可今日,在她的離愁別緒中,心情大亂之時,卻做到了。她遙望遠遠跪伏在雪地中一臉虔誠膜拜的心上人,心在滴血。如果老天讓她重新選擇,她寧願死也不願做這高高在上的聖女。她只想做眼前這個男人的妻,與他白首偕老生死與共……
陰大祭司顫巍巍爬上宮中高臺,仰望天空異相,伸手遙指蒼穹發出一陣大笑,驀然閉上雙眼,溘然長逝。
陰素華“哇”地吐出一口殷紅的鮮血,所有的異相瞬間消失,她的身子軟軟****山頭。屈皓文翻身而起,朝前衝了幾步,眼看燕風飛身飄落,抱她起來坐定。她睜開雙眼,只覺五內俱焚,渾身如被萬千蟲蟻咬齧,疼痛鑽心。她痛苦地看着他,那眼神中有萬千的不捨,有無盡的無奈,有刻骨銘心的愛戀……
他惆悵地停下腳步,伸手打散頭頂錐髻,以髮帶束縛成一條馬尾,回身衝到一名族人的身邊,取過他手上大刀,橫刀於頸後斬斷萬千情絲,回手割斷長袍下襬。將手指放在口中咬破,刷刷寫下數行血書,就用這血書包裹好髮絲,取過一支彤矢將之綁在箭羽上,仰頭展臂彎弓,朝她射出這支彤矢,轉身大步衝進地下河入口。
青絲隨着箭羽飄揚,****她身邊。燕風伸手取過彤矢,將它放進她手中。陰素華虛弱地靠在他懷中,斷斷續續說道:“快,送我回去。我覺得,身體裏不對勁,好似,所有的血脈,都在,倒行逆流……”她話未說完,又吐出一口鮮血,昏迷過去。
燕風大驚,暗暗後悔自己太孟浪,不該帶她來追回屈皓文。他伸手抓住她手腕稍一把脈,只覺她手腕血管突突跳動,大異尋常。他急忙伸手點了她身上數處關鍵穴道,護住她的心脈,再不敢耽誤,背了她火速迴轉黑巖城。
顯章太後剛剛得到消息,說是陰大祭司逝世,正指派人手料理他的身後事,宮中上下一片忙亂,又得到消息說陰素華性命垂危,這一下,把她急得抓狂。畢竟在她心中,兩個女兒相比較,愛的天平明顯傾向於陰素華,如今她可是她唯一的依靠。她火速召來莫青擷,囑咐她小心照顧耀華公主,自己顧不得內外有別,急慌慌衝到瓊瑤宮。
瓊瑤宮中,陰素華雙目緊閉,手臉上的肌膚呈現出異樣的青紫瘢痕,嘴脣也是青紫色。凌東獄李霄雲等人神色凝重地站在她的牀榻邊,一聲不吭看着斑臘分握着她的手腕細細把脈,顯章王後坐在一側不停拭淚。
良久,斑臘分放開陰素華的手,轉而翻開她的眼斂仔細查看,站起身來長噓一口氣。
毛步禪行上前來,低聲問道:“斑姑娘看着她這病症……”
“陛下心神大亂,一身經脈逆流氣血攻心。致使血流淤積堵塞經脈沒錯。只是,我看着,她應該還中了毒。”
“中毒?”幾人齊聲驚呼,“有你這個善於使毒的行家裏手在她身邊隨時候命,這怎麼可能?”
斑臘分搖搖頭,說道:“她中的應該是斷腸花的毒,這種毒極爲厲害,一般人中毒後不到半個時辰,就會腸穿肚爛而亡。不過陛下中毒之時劑量極爲輕微,連她自己都無從察覺,我更不會發現。些微斷腸花毒素對她身體本來沒多大影響,稍加時日調理一番,毒素自行會排出體外。只是她驟然發生氣血逆流攻心之病,引發潛伏在她體內的斷腸花之毒……”
“好姑娘,哀家且問你一問,陛下的病,可還有得救?”顯章王後停止啜泣,淚眼婆娑地看着斑臘分問道。
“太後孃娘且莫着急。她這病,得先驅毒,再行鍼灸湯藥調治,疏通了一身經脈,也就無礙了。”斑臘分柔聲說道。顯章王後聞言,鬆了一口氣,可她一聽斑臘分接下來說的話,一顆心又掉進了深淵。
斑臘分續道,“斷腸花花期極長,但花開之前需得用種此毒花人的心血來澆灌,才能守得花開。要想解開此毒,必須先尋得誰是種花人才成啊。”
衆人聞言,頓時面面相覷。
顯章王後哭聲又起,她且哭且訴道,“哀家這苦命的孩子,爲何老天給她如此多的磨難……”
斑臘分咳嗽一聲,勸說顯章王後道:“陛下中此毒,想必時日不久,應該是在回到王宮之後。太後孃娘且莫傷心,您仔細想想,後宮中可有誰種植過這毒物?”
顯章王後哭泣道:“這王宮後苑誰敢種植毒物?哀家這苦命的孩子,定然是中了人家暗算。都怪哀家這些時日……”她又想起耀華的不幸,悲從中來,忍不住嗚嗚哭泣起來。
李霄雲走到斑臘分身邊,拉着她的手懇求道:“好妹子,求你再想想法子,救八弟一命。”
斑臘分慌忙從他手上掙開自己的手,紅了臉啐道:“你休這樣沒正經,我也在想這事兒呢。陛下進宮這幾日,身邊平素都有燕七哥暗中保護,尋常人如何能近她的身邊下毒?且這毒如此輕微,誰又能算得準她這幾日會氣血逆流,導致毒發?”
“稟王太後孃娘,狄大人求見!”趙西樵神色匆匆地走進來稟告道。
“快傳!”
狄海靜住在宮外,他得到消息趕進瓊瑤宮,比凌東獄他們幾人晚了許多。他進來拜過王太後,又問了陰素華如今情形,得知她中的是斷腸花的毒,沉吟片刻,才說道:“此毒想必乃是衛恨天所下。”
斑臘分奇怪道:“狄大人何以如此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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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章使用歌詞,系《刀鋒1937》片尾曲《奈何天》,特此註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