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祈禱
陵郡之北,一條能供六馬並馳的官道上。如今擠滿躲避火災倉皇出行的百姓和小股落荒而逃的大齊兵卒。陵郡的住戶,十有七八爲當地守卒的眷屬,其餘就是在此地做生意買賣的商賈。大齊兵臨城下之前,大多兵卒的家眷都攜帶金銀細軟,奔逃他鄉。只爲陵郡若是城破,大齊將士極有可能屠殺中魏國守兵的家小。如此一來,陵郡城中,留下的百姓十停只得兩停不到。故而陰素華全無顧忌,敢於引火燒城。
如今陰素華以新近製造的火龍襲擊內城,引發大火,百姓驚慌出逃,雖然人數並不多,只是衆人騎馬乘車,牽牛驅羊,扶老攜幼,挑擔揹物,亂紛紛擠在一起,互不相讓,擁擠不堪。
奉崇華帶着一路匯合跟來的數百兵丁,逶迤繞過被炸得殘破不全,遍地土石的朝宗門。擠進逃難的人羣中。
他一腔怒火,本想發泄在這些當地逃難百姓身上,轉而一想自己進駐陵郡之後,縱容手下兵士胡作非爲,早引得留城百姓滿腔憤怒,敢怒不敢言。如今自己手上重兵已失,惶惶如喪家之犬,若是激起民憤,阻擋行程,更無法收場。故而一路傳下命令,收斂本部,悄悄收攏混在百姓中的一千多逃兵,混在人羣中走出幾里路,尋到一處岔道,和衆逃難百姓分道揚鑣,帶着千多大齊國兵士抄近路上了山。
他帶着身後兵士一路狂奔,行了十餘里山路,眼看前方山間露出一帶飛檐鬥拱描金漆彩的莊嚴大廟。他長舒一口氣,勒馬等候身後徒步而行的副將和兵士。忽聽得山間響起一個柔美嘹亮的女子歌聲,那歌聲圓潤動聽,抑揚頓挫,曲調皆不類中原歌曲,歌詞更是不知以何方語言唱成,無一人能聽懂其意。
衆人本來行得氣喘吁吁,疲累不堪,一聽這歌聲,頓時來了精神。朝前加快腳步行去。
衆人繞過山坳,前方出現一帶樹林,如今秋風漸緊,漫天黃葉蕭蕭而落。樹林上方,是一帶光禿禿的斷崖。斷崖之上,一個身穿黃袍,長髮紛揚的女子迎風獨立,引吭高歌。
奉崇華微眯雙目,仔細看向斷崖上的黃袍女子,雖然這女子一雙眸子稍顯鼓突,其餘之處倒也還算精緻美貌。不過這個前不挨村後不挨店的地方冷不丁出現如此一位嬌滴滴的美人兒,他心中始終有一種極爲怪異的感覺。他勒馬掉頭吩咐奉麓道:“前方乃是大片樹林,你親率十餘兵丁,過去查探清楚,看林中有無異常,再定行止。”
“是。”奉麓領命而去,帶着十餘個兵士朝林中行去。他們在林中旋了數圈,不見異常,行出林外,向奉崇華稟明所見情形。
那女子想是見了這麼多兵士,心裏害怕。止住歌聲,掉頭而去,在斷崖上消失了蹤影。
奉崇華率兵行進林中,不多時,山間響起一聲高亢刺耳的玉笛聲。衆兵丁只覺氣血翻湧,有那定力不夠的兵士,“哇”地吐出鮮血。
奉崇華強行壓住心口欲嘔的感覺,只覺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蔓延全身。他抬眼四顧,發覺林中的風聲似乎大了起來,林中樹木沙沙作響,漫天落葉飛舞。一股聞之慾嘔的腥臭之味從四面八方飄來。
一個兵士的慘叫聲響起:“蛇—啊--”衆兵丁循聲望去,只見一條色彩斑斕的大蛇蛇尾纏在枝幹之上,蛇頭纏住那兵丁脖頸,用力收緊,那兵丁臉上驚現兩個牙痕,一張臉已經開始發黑,他驚恐地張大嘴,長聲慘嚎起來,隨之林間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斷崖之上,斑臘分俯視林間,眼中露出一抹狠厲之色。她冷笑一聲,身軀蜿蜒如蛇,閃電般衝向林梢。
陰素華率部一路上剿滅十餘股大齊兵丁,衝進陵郡衙門。衙門之中空空如也,她退出儀門,站在廣場上,想了想,回頭對裘瓿諮吩咐道:“你帶着部下回去通知林依戀所部兵卒,火速隔斷火源。不要讓大火蔓延開來,燒燬此城。”
“是。”裘瓿諮領命,帶着自己一班人馬退去。
陰素華衝郭紫砂瀟灑地一甩頭,“走,隨我追擊大齊國殘兵去。”
“老大,他們是往何方退走的?我們該往何處追去?”郭紫砂問道。
“他們如今想逃,最好的出路就是南邊迎遠門,可我們從此門殺入,未曾遭遇多少抵抗。再者內城已經起火,阻斷去路,他們要想走此門,也是不成。若是我選,定然選北門上山,只要進入王陵之中,對方易守我方難攻,他們只要撐到天黑,也就可以趁夜逃走了。我要是所料未錯,陵郡守將定然會率領殘部出北門上山。”陰素華冷笑一聲,“哼!我就怕他們不上山。”她對這一帶地形還算熟悉,幸而早有安排,也不怕敵軍抄近路上山,遂率部一路追去。
萬餘騎兵沿着官道追擊,一路馳去。衆百姓慌忙躲避,又剿滅俘虜一些小股敵軍,一路耽誤,行出十餘里,敵方主將蹤影全無。
陰素華率部行到祖廟之前,只見一連十餘道雕龍刻鳳的高大牌坊之上,石梯高聳,石梯盡頭,一座氣勢恢宏,神聖莊嚴的巍峨大廟矗立當地。一個身穿黃袍的女子悠悠行下階梯,朝她們行來。
陰素華翻身下馬。朝那女子迎去,遠遠問道:“他們可曾來此處?”
斑臘分隔着老遠,盈盈一拜笑道:“權大人果真神機妙算,奴家奉你之命守在山路上,果真敵軍自投羅網,進了萬蛇陣,千多敵兵防無可防,被毒蛇咬齧死傷大半。奴家現今逮住數員將領,此刻正老老實實跪在這廟堂之上,聽候你前來發落。”
陰素華豎起大拇指,誇道:“幹得好!”
斑臘分羞澀一笑,掉頭引路,陰素華帶着郭紫砂公孫霸,衆人身後隨着數十親衛,朝陰氏祖廟行去。
陰素華記憶中,曾經來過此地數次,如今一路行來,上了階梯,見兩側曾經莊嚴肅立的兩排侍衛石像被推倒,橫七豎八斷胳臂缺腿,丟棄一地。她心中怒火騰地冒起,蹬蹬大步急踏,衝進大門,繞過前殿,只見正殿之上,陰氏祖宗塑像被推倒,供奉牌位的地方空空如也。
院中,六個衣甲不整,狼狽不堪的將士一人身上纏着條大蛇,老老實實匍匐在地。
“斑妹子收蛇,郭少主,命你身後兵士綁縛好這幾人,帶上堂來見我。”
“是。”
陰素華衝上正殿,找尋一圈,把祖宗牌位尋回,一一以袖拂去塵土,端正放回原處。那些塑像。已經七零八落破爛不堪。她回頭命令兵丁,打掃乾淨殿堂,這才整衣跪拜,雙手合十暗自禱告道:“陰氏列祖列宗在上,小女子異世之人,肉身已滅,尚存孤魂一縷,與此一世同名同姓之薄命女子肉身相融,同存一體,際遇巧合,生死與共,天機莫測,前途險阻。小女子既然前生後世,都系陰氏所出,爲陰氏排憂解難,當屬本分。如今衛恨天引狼入室,其志要滅絕陰氏子孫,霸佔中魏國江山。小女子但求陰氏祖宗在天有靈,庇佑於小女子,能得順利掃滅敵寇,重振中魏國雄風,天下太平,百姓熙熙。待得他日功成,小女子定爲陰氏列祖列宗重塑金身,修整祖廟。萬望陰氏祖宗庇佑!”她禱告完畢,行了三跪九叩之大禮,起身命令道:“把敵俘帶上來。”
兵丁推着幾人,來到殿上蹌踉跪地。
陰素華怒目一掃,厲聲喝問道:“誰是爲首之人,速速報上名來。”
衆俘默不作聲。
“哼!你們以爲,被俘之後,只要堅不降敵,任殺任剮,自然氣節可保,流芳千古是不?”
依然一片沉默。
“來人!把這幾人拖下去,重責五十軍棍,再交付斑臘分,在一炷香之內,撬開他們的嘴。”
“是。”
幾人被拖下去,堂下傳來行刑之聲。不多時,幾人被打得血跡斑斑,奄奄一息,拖進一側廂房中,斑臘分自在那裏等着收拾他們,不知她用了何種手段,廂房中立刻傳來慘不忍聞的慘嗥之聲,稍頃,嗥聲消失,不到一炷香的時刻,斑臘分呈上數紙供狀,陰素華展開一一讀畢,笑道:“斑家妹子果真了得,這次抓住賊首,立了一場大功。好,收兵回城,論功行賞。”
她帶頭行出大殿,郭紫砂迎上前來,問道:“老大,這幾個俘虜,如何發落!”
“斬首獻祭!以示天下!我中魏國王族先祖寢陵,豈能容任何人侵犯!”
“是。”郭紫砂退下。
兩人行出正殿,來到前殿,見幾個兵丁,扭着兩人朝裏行來。
陰素華止住腳步,問道:“怎麼回事?”
“稟老大,這兩人鬼鬼祟祟,在山間奔竄,被公孫大人逮住。他二人謊稱乃是王上祖廟的祭祀,公孫大人不敢擅自定奪,命小得把他們送來老大這裏,請老大發落。”
“帶上兩人!”陰素華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