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見笑了。”那名喚東獄的男子對陰素華道歉道，“小嫘如口中的裘大爺，乃是這固州城中大名鼎鼎的裘瓿諮。適才他被官府抓去，打得遍體鱗傷。這時節剛得本大爺解救出來，在此暫且歇息。”
陰素華聽他輕言細語說來，臉上不動神色，心中卻掀起驚濤駭浪。這人，就是適才在衆官兵眼前救出裘瓿諮揚長而去的高人。他敢於對自己隨便說出此事，顯然沒把自己放在眼中。
她硬着頭皮道：“這位客官既然行此俠義之舉，救出裘瓿諮，爲何不速速離開固州這是非之地，反而在此耽誤停留？你就不怕那新任知府再來此處騷擾你們？到時候，要想脫逃，你可就要大費周折了。”
“這位客官見識果然非同凡人！”東獄豎起大拇指，誇道，“敢問客官尊姓大名，在下凌東獄，江湖人稱凌霄劍客東獄狂生，願和你交個朋友。”
陰素華起身一揖，道：“在下權華，今日得遇凌霄劍客閣下，實乃平生第一榮幸之事。”
“呵呵！你這後生說話，很對本大爺脾氣！”他笑道，“本大爺見你口齒伶俐，出口成章，若是你能說動這位嫘如姑娘心甘情願隨本大爺走，大爺願教你三招絕世武功回報於你。”
這人爽快！難怪他救下裘瓿諮，卻不肯就此走人，原來是爲這名喚嫘如的女子。
陰素華腦筋一轉，笑道：“閣下要想叫嫘如姑娘隨你走，這是小事一樁，包在在下身上。你的三招絕世武功，在下不稀罕。若是你能答應以後無論何時何地，爲在下辦三件事兒……”
“沒問題！”東獄狂生一拍胸脯，滿口答應道。
“隨你巧舌如簧，我都不會答應隨他走的！”嫘如手上變戲法般鑽出一把小剪刀，她把剪刀口對準自己喉嚨抵住，擺出一副寧死也不答應的架勢，“如果你要硬逼我跟你走，我情願以死明志。”
“女兒，嬤嬤的好女兒，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尋短見啊！”徐嬤嬤跪在地上，叩首不已哭道，“嬤嬤要是沒了你，這下半輩子靠誰去嗚嗚……”
“夠了，給本大爺住嘴！”凌東獄一聲怒喝，徐嬤嬤有如老鼠見了貓，立刻止住哭泣。
“嫘如姑娘大可不必如此，我沒叫你隨他走啊！”陰素華笑道。
東獄狂生聞言跳起身衝到陰素華面前，一手抓住她的衣領，一手抬起，懸在她天靈蓋上方，作勢欲拍，咆哮道：“小子你敢耍本大爺！”
“你這人怎麼如此沒有耐心？”陰素華把腦袋湊到他面前，以只有兩人才能聽清的聲調說道，“你就不擔心她這麼嬌滴滴一個姑娘，真要是一時糊塗想不開，一剪刀戳破咽喉……到時候，你是要她一個大活人隨你走，還是要一具死翹翹的屍首跟着你？”
“你的意思是先要穩住她?”東獄狂生鬆開手，放下陰素華，道歉道，“小兄弟，恕在下愚魯，對不起。時間緊急，你別磨磨蹭蹭，趕緊說動她隨我走吧！”
“這不是你在找我麻煩嗎？稍安勿躁！你要的只是結果，不必看過程，邊上玩去！”
“好好！我不再打擾你！”東獄狂生回到桌邊坐下，不再言語。
陰素華整整衣袍，轉身走到嫘如身邊，到她耳邊低低道：“姑娘，你仔細聽着，我可是受人之託來幫你的。你爲何不肯隨他走，可否把緣由告訴在下一聽？”
“你少在這裏誆騙奴家。你說什麼，奴家都不會聽的。”嫘如雙眼含淚說道。
“你果真不聽？那我可走了，你自己奔死去，可別後悔！”陰素華轉身走了兩步，見其志甚堅不爲所動，又走回去，湊到她耳邊低低道，“‘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姑娘你的心思，在下明白，你定是爲了心上人兒，不肯答應隨這位東獄先生走。”
“你怎麼知道？”嫘如狐疑地看向她，問道。
這一寶可真押對了。陰素質心中狂喜，趁熱打鐵道，“那人親口告訴我的。”
“他，他何時告訴於你的？”嫘如羞澀問道，所幸現在黑處，無人能看出她雙頰緋紅。
“就適才啊！”陰素華信口瞎掰道。
“你撒謊！”嫘如惱怒道，“我的心上人，一直躲在我房中，適才怎麼會和你說上話來？”
“嫘如妹子，你且仔細聽我說。”陰素華把頭湊到嫘如耳邊，煞有介事低低道，“我修習的家傳絕學，乃是輕功。我的兩位兄長，今兒下午走失了。我爹爹心下着急，叫我和另外一位兄長出門找尋他二人。我們兩人尋思他們是不是到這****一條街尋花問柳來了，故而挨家挨戶，一路找尋到你這兒。誰料在你房中巧遇你的心上人，是他苦苦哀求，託付我前來救你的。你若不信，我還有一位兄長隨後就到，不然你問過他，再做計較。”
嫘如放下剪刀，半信半疑道：“你沒哄騙我？”
“唉！你怎麼不信我的話呢？就連這凌東獄適才提着那渾身鐵鏈的裘瓿諮進你這樓中，我都親眼看見。”陰素華從她手上取過剪刀，道，“你若是一時糊塗尋了短見，你的心上人可怎麼辦？”
“我……”嫘如抬起頭，眼淚如斷線的珠子，撲簌簌落下，她低低耳語道，“我們這裏，所有人加起來，都不可能是這凌東獄的對手。他要帶我走，我除非一死，還能有什麼法子擺脫於他？”
“有法子啊！”陰素華低下頭，湊到她耳邊一陣嘀嘀咕咕。到末了，嫘如點點頭，道：“全憑客官安排。”
陰素華見她點頭，放心回到自己位置坐下，對凌東獄抱拳道：“小嫘如受我這一時勸說，死志已消。”
凌東獄探身急急問道：“她可答應隨我走？”
“她說，徐嬤嬤拉扯她一場，可不能說走就走，丟下徐嬤嬤無人照料，老而無靠。”
徐嬤嬤聞言，低低哭泣叩首不停。
“我就生的一雙手，帶上她和裘瓿諮兩人，哪還能再帶上徐嬤嬤？”凌東獄焦躁道，“這不是給我出難題嗎？”
陰素華一愣，她還以爲這裘瓿諮就是嫘如的心上人，看來還另有個正主子在她房中。她淡淡道：“閣下稍安勿躁，請聽我把話說完。”
“你說！”
“嫘如並非想叫你帶上徐嬤嬤一同走。她還說了，她若是就此跟你走，一輩子都脫不了樂府賤籍，走到天涯海角都只是個奴才的命。她想請你爲她贖身，給徐嬤嬤一筆錢，既安排了徐嬤嬤將來的生活，也爲她脫去樂戶賤籍，你也抱得美人歸，如此皆大歡喜。豈不妙哉？”陰素華站起身，走去彎腰伸手扶起徐嬤嬤，趁着兩人頭部交接，雙手使勁兒去她胳臂上一捏，低低說道，“天價！”
徐嬤嬤半輩子混跡風塵的人精，哪能看不出此事關節，一手去她手背上一拍，若無其事站起身來，對嫘如哭道：“好女兒，難得你心中掛念嬤嬤拉扯你長大不容易。”
凌東獄伸掌去桌上一拍，那桌子嘩啦一聲，垮塌下去。他不耐煩道：“徐嬤嬤說個價，多少錢才能爲嫘如贖身脫籍？”
徐嬤嬤轉身衝他襝衽一拜，畏畏縮縮道：“難爲我女兒一片孝心，嬤嬤我就成全你們兩，給個三五十顆金珠，嬤嬤儉省些用度，夠得下半輩子過活，也就罷了。”
“三五十顆金珠！乖乖裏格龍，”凌東獄倒吸一口冷氣，道，“這麼多錢，我一時之間，上哪兒湊夠去？”
“我從五歲起，被嬤嬤收養。她辛苦養育我一場，喫穿費用暫且不提，就說請人教習我吹彈歌舞諸般技藝，付出的錢財何止這個數，”嫘如跨前一步，道，“她開口要的這個價，已經是打了不小的讓手。”
凌東獄抬頭衝陰素華苦笑道：“這兩母女不是明擺着漫天要價，爲難我的嗎？我可如何是好？”
陰素華大馬金刀朝椅上一坐，道：“這忙我也幫到位了。人家兩母女提出的要求也不過分，你自己掂量着辦。”
“對了！”凌東獄跳到陰素華面前，道，“適才你爲了請老哥我喝一杯茶，就扔出一顆金珠來。兄弟你一定是個富得流油的主！”
陰素華把身子朝左側一偏，避開他道：“就算我富得流油，也不可能隨身揹着幾十顆金珠滿大街招搖啊！”
“是是！老哥知道這點。老哥只是想，你家裏既然有這麼多錢，不如我們一起到你家，煩勞兄弟幫老哥先墊付這錢給這徐嬤嬤，今後老哥把錢湊夠了，再還給兄弟你。”
“這……三五十顆金珠，可不是筆小數目啊！現今錢也不好賺，你我萍水相逢，叫我如何放心把這麼大筆錢交付給你？”陰素華十分爲難道，“不如這樣，我先出錢幫嫘如贖身，讓她到我府中暫住一時，等你湊夠了錢，到我府上接她走就是了。”
“你府上在何方，老哥如何尋得到？”
“你也隨我一路走就知道啦！”陰素華心裏笑翻天，道，“事不宜遲，老哥你趕快拿主意，不然……”
她話音未落，遠遠傳來一陣人喊馬嘶，一隊官兵打着燈籠火把，鬧得半個城雞飛狗跳，朝****一條街衝了進來。
“嘩啦”一聲響，大廳窗戶被大力撞開，一道黑影從窗外飛速掠入，抓起陰素華。陰素華一把抓住嫘如小手，喊道：“快快帶上這位姑娘。”
那黑影一頓，攬住嫘如腰間，一溜煙衝出窗去。
凌東獄大喝道：“老七，怎麼是你？”
“大哥，還不快跑！”燕風頭也不回，嚷嚷道，“大齊兵士來啦！”
“你若是不帶上我，我女兒死也不會從你！”徐嬤嬤怎捨得幾十顆金珠泡湯，要挾道。
“臭娘們敢威脅本大爺！”他仰天長嘆，道，“罷了，爲了嫘如，我忍！”他身子一轉，去房角落摟起被點了穴道的裘瓿諮，負在背上。一手抓住徐嬤嬤腰間汗巾，從窗口竄出去，追着燕風一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