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寶請宋雲祥進門,在給他倒了一杯水後,安靜地坐到了他對面,“外公,宋繁他不在家呢。”
“我知道。”宋雲祥嘆了口氣,“我就是來找你的。”
“找我?”
宋雲祥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並不主動開口。
遲寶心裏的不安在擴大,宋繁出什麼事了麼?在見到宋雲祥的第一眼,遲寶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宋雲祥往那一坐,遲寶就進入了緊張狀態。
此刻眼前的老人,不再是之前見到的性格爽朗豪氣的外公了,他來是有所求的。
遲寶的直覺這麼告訴自己。
宋雲祥將遲寶打量了一番,小姑娘還真是很沉得住氣的。他不說,她也不問,就這麼靜靜地待着。
“你知道宋繁現在在哪裏麼?”宋雲祥問。
遲寶捏着衣服的一角搖頭,“我已經一天多沒有聯繫到他了。”
“他現在正在陪着安寧。”老人家好像很惋惜,更多的是心痛。
“安寧出什麼事了麼?”遲寶強打起精神,努力應戰。
宋雲祥若有似無地笑了一下,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姑娘,“你就這麼肯定,是安寧出事了?”
“宋繁很珍惜每個家人,若不是出了狀況,昨天他就不會那麼着急了。”着急到現在都還不給打個電話回來!
“安寧她,欸。”宋雲祥又喝了口水,“安寧她從小就沒父母,是我一直帶在身邊。她從小性子就溫和,從不與人爭吵,更別說與人爭搶什麼了。”
“安寧是個很好很好的人,所有人都這麼覺得。”遲寶補充。
“你們離開上海前一天,宋繁去找了她。”宋雲祥話說一半,等着遲寶的反應。
“我知道,阿繁說安寧身體有些不舒服,要陪她去看醫生。”
“可宋繁還跟安寧說了些話。”
宋雲祥說話的節奏讓遲寶有些不耐煩,她抬頭看向宋雲祥的眼睛,“您有話就直說吧,看我能不能爲您做。”
遲寶並沒有宋雲祥想象中的那麼好說話,被惹毛了一樣會咬人。
而另一邊的遲寶卻在拼命嫌棄自己的第六感,爲什麼要這麼準啊!
顧安寧再好,但也別想着搶老子男人!
“安寧在第二天,也就是你們去巴厘島的那天,在酒店企圖自殺,差點就救不回來了。這事你知道麼?宋繁爲了你所謂的愛情忠貞,差點毀了安寧的一生!”宋雲祥幾乎是吼出來的,他剋制了太久,即使知道遲寶是無辜的,還是情不自禁想要去責怪。
顧安寧是他從小養大的,是他心愛的孩子,顧安寧一出事,宋雲祥的半條命也跟着去了。
遲寶愣在當場,杏眼圓睜,她沒想過會是這樣的事情。
自殺?完全不像是顧安寧這樣的女人會做的事情。
“她爲什麼要這麼做?”遲寶想知道。
“阿繁跟她說了以後不再聯繫這樣的話,安寧纔會做出這麼偏激的事情。你看吧,你只會給他添亂。你傷害了安寧,是不是要把我這個老傢伙推進墳墓才甘心?”宋雲祥戳着自己的心窩子,一步步地逼視着遲寶。
遲寶被嚇住了,節節敗退,咬着嘴搖頭,嘴裏不停重複着“我沒有”。
宋雲祥很喜歡遲寶這個外孫媳婦,可那是在這一切發生前。而顧安寧對宋繁的感情,他是真的一無所知。
他若是知道,說什麼也不會讓現在一切發生。他們從小一起長大,是什麼時候起,姐弟情發生了變化,讓那個安靜不善言辭的姑娘,把弟弟當成了男人看待。
事已至此,宋雲祥根本沒有別的辦法。兩個星期來,顧安寧的情緒一直很不穩定,壓根就沒有求生的跡象。
從何時起,宋繁已經重要過她的生命了呢。
比起剛認識的遲寶,宋雲祥當然更在乎自己的外孫女。今天才揹着宋繁,腆着臉來找遲寶。
宋雲祥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他重新坐了下來,語重心長,試圖從另一種角度勸說她,“小寶,宋繁的確爲了你做了很多以前他壓根不屑做的事情。我看得出來,他很珍惜你。
但是你又能爲他做些什麼呢?他可以整天陪着你,可以不顧許家的生意,更可以放棄宋家繼承人的位置。
他現在已經爲你顛倒了人生。你又爲他做了什麼?給他帶來了利益還是讓他的人生更上一層樓了?
小寶,能不能離開宋繁?把宋繁原本該有的人生還給他?”
遲寶低着頭,不知是何種表情。
此時她心裏已經完全沒了主意。她愛宋繁啊,這是毫不懷疑的事情,可若是這份愛傷了另一個人的性命呢?
生命只有一次,顧安寧該有多殘忍,要用性命來威脅?
房間裏沉默了很久,宋雲祥甚至看不出來他的這番話有沒有起作用。
就在宋雲祥準備繼續開口的時候,遲寶抬起了頭,她的大眼睛裏還噙着淚水,眼眶和鼻子都紅紅的。
兩個小拳頭卻攥得死緊,腳跟緊緊抵着沙發的腳,鼓着嘴,一副隨時要英勇就義的模樣,“對不起,我做不到。”
“我肚子裏已經有小寶寶了,怎麼能讓他沒有爸爸呢?”
她繼續開口,“您也許覺得我幼稚無知,我一無所長,需要宋繁照顧我,也常闖禍,讓他煩惱。”
“可是他總是那麼努力讓我瞭解,就算我一無是處,他也只是喜歡遲寶這個人而已。”
“就像您說得,我甚至讓他不思進取喪失了鬥志,讓他放棄了原本該是人人豔羨的生活。”
“他爲我做了這麼多,我若是還像個木頭一樣,爲了條條框框而放棄他,我想,纔是最傷害他的。”
“我真的很平凡,所能做的,就是用這一輩子努力守護住他的真心而已。”
“安寧小姐的事,我很抱歉。但是她不能成爲我離開宋繁的理由,即使是賭上她的生命,也不行。”
遲寶豁出去了,摸着肚子,鼓足了生平所有的勇氣,“在宋繁放棄我之前,我絕對,不放手。”
宋雲祥反而笑了,宋繁倒是找了一個能說會道的老婆,可他還沒有達到今天的目的,“我也沒想過要真的拆散你們,若我傷了你,我怕是要永遠失去我的寶貝孫子了。”
“那您剛纔說得話?”難道說了那麼多都是逗自己玩的!
“我說得都是實情。現在,你的決心我看到了。可是你能不能看在外公的面子上,延遲你們的婚禮呢?至少,讓安寧有個緩衝的時間。”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他一把老骨頭總不能眼睜睜看着安寧去死,“而且也別再讓宋繁對安寧說那種話了,你也應該不是那種小心眼的姑娘吧?難道連這點容人的氣度都沒有?”
“婚禮的事,我不清楚。我也從沒提過讓宋繁不再見安寧這樣的要求。但如果是宋繁自己的決定,我也會尊重他。”遲寶抱着方枕,一閃念已經想過了無數個可能。萬一,萬一顧安寧一輩子都緩不過來,是不是他們就一輩子都不能結婚?
就像這樣,遲寶要把所有的麻煩都留給宋繁,一輩子都賴着他。
半個月的朝夕相處,遲寶和宋繁一起看過了太多美景,可她現在覺得這一點也不夠,她想牽着宋繁的手看更多的美景。
“遲寶,你不覺得這樣就太無理取鬧了麼?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只是想讓你們延遲婚禮而已!”宋雲祥皺眉。
“我覺得,現在更像是您在對着我老婆無理取鬧。”宋繁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此時風火一般走至遲寶面前,陰着一張臉面對着宋雲祥,“外公,你不該來找遲寶說這些話的。”
宋雲祥暗叫不好,努力維持表面的威嚴,“我怎麼不該說了?現在安寧還躺在醫院,這都是因爲你!作爲你的妻子,遲寶也有責任!”
“遲寶有什麼責任?找她就有用了麼?您還知道遲寶是我的妻子而不是隨便的阿貓阿狗吧?”此時就算面對的是至親的外公,他也有些惱怒了。
“阿繁,安寧是因爲你才躺在醫院的。你難道就不着急麼?是我教你這般鐵石心腸的麼?就算你對安寧沒有男女之情,你也該顧顧她的死活!難道你真的要眼睜睜地看着她去死麼!”
“您就完全沒責任麼!爲了你所謂的面子,不也是選擇了犧牲她,至今都不肯認她!”他沒有那麼博愛,只想保護那個最重要的人,這是本能地反抗。
宋繁繼續開口,“外公,她其實,是你的孩子吧?是您的隱瞞,纔是造成今天這個局面的原因!您找遲寶幹什麼?您該親自去跟安寧坦白,讓她明白她愛上的這個男人是她的親侄子。”
宋雲祥惱羞成怒,一巴掌扇了過去,“你混賬!”
宋繁捱了巴掌,不怒反笑,“怎麼,您還想讓遲寶和她肚子裏的孩子替您承擔過錯麼?還是要讓親孫子娶您的親生女兒?”
宋繁是真的生氣了。萬一,萬一剛纔遲寶同意了呢?那他又成了什麼?!到現在他還處在剛纔聽牆角的恐懼中,後背早就溼了一大片。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宋雲祥自認瞞過了所有人,沒成想居然還是被人發現了。
“這天底下,哪有不透風的牆呢。你越是遮遮掩掩,就越會有人想知道真相。”要不是他攔着,恐怕現在全世界都已經知道了,“我寧願相信,您是爲了保護安寧纔不得已隱瞞的。”
宋雲祥頹唐地跌坐在沙發上,一下子就蒼老了許多。